阮听蕉睁开眼。
鼻尖是苦杏仁味。
浓重、发甜、像夏天里烂掉的果子。
她没死。
她又回到了死的那一天。
床边红木小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碗,碗底沉着几点没化开的白粉末,散出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气。窗户半掩着,暮春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帐幔上的流苏一下一下扫过她的手背。
阮听蕉盯着那只碗。
上一世,她喝了这碗“安神汤”,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时四周漆黑,只有老鼠啃木头的声音。她的手在黑暗中乱抓,指甲断了,指缝里全是木屑。
她死得很安静。安静到没人听见她在棺材里哭。
手指还没恢复力气,她颤了一下,碰到碗沿。指尖触感冰凉。
下一瞬,脑海中“叮——”一声,像寺庙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响。
【功德簿激活成功。检测到宿主身中慢性毒,是否消耗10功德兑换“基础解毒术”?】
【当前功德值:0。检测到“阻止毒杀自己”可获10功德,是否确认阻止?】
阮听蕉脑子嗡鸣,眼前浮出半透明光幕,上面浮着两行暗金色小字,像前世在慈安寺见过的水陆画,线条模糊,光晕柔和。
她没时间想这是不是幻觉。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坐起身,端起碗,把药汤尽数泼进床内侧的恭桶里。恭桶里铺着炭灰,药汤渗进去,只留下一圈深色痕迹。
“叮——阻止毒杀自己,功德+10。是否消耗10功德兑换‘基础解毒术’?”
阮听蕉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是。”
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四肢百骸的酸软感像退潮一样消下去。她试着攥了攥拳,指尖能用力了。
光幕再次变化。
【基础解毒术已掌握。当前宿主体内余毒已清除42%。清除全部余毒需再消耗20功德,是否继续?】
阮听蕉选了“否”。
门外脚步声已经到门口了,接着“笃笃”两下轻响。
“大小姐,该用安神汤了。”
是她院子里的二等丫鬟春杏。
阮听蕉没应声,快速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身朝里,只露出半张脸。
门被推开一条缝。春杏探进头来,看见小几上的空碗,嘴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大小姐,奴婢把碗收走了。”
阮听蕉“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没睡醒。
春杏轻手轻脚走进来,端起碗,转身要走。阮听蕉突然开口:“春杏,汤是谁熬的?”
春杏脚步一顿,没回头:“是……是厨房张妈妈熬的呀。”
阮听蕉“哦”了一声。
春杏像怕她再问什么,快步出了门。
门重新合上。
阮听蕉坐起来,掀开被子。她没穿外衣,只着中衣。光幕还悬在眼前,她试着用意念关闭,光幕消失。
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十五岁,眉眼还没完全长开,下巴尖尖,眼睛大而圆,透着一股子没散尽的稚气。
阮听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温热。
不是梦。
她重生了。
重生在被毒死的前一刻。
心里压了十年的那口气,一下子顶到喉咙口。她猛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弯着腰,手指死死抠着妆台边缘,指节泛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直起腰,用袖口擦掉眼泪。
不能哭。
前世的账,一笔一笔来。
她走到床边,在枕头下摸到一枚半旧的玉簪。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把簪子攥在掌心,指尖被硌得发白。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剧烈波动。提示:功德簿可查看他人业障值。是否消耗1功德查看‘春杏’业障值?”
阮听蕉在心里说“是”。
光幕浮现。
【春杏,业障值:32。业障来源:下毒帮凶,共犯。】
阮听蕉闭了闭眼。
32。
一个丫鬟的业障值,够她下两次十八层地狱。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暮春的风带着槐花香涌进来。院子里有个小丫头在扫地,墙角两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一片。
阮听蕉深吸一口气。
她记得今天是四月初八。
再过三天,母亲就会“病逝”。
再过五天,崔家来退婚。阮叙白会当众说她“无才无德,不堪为配”。
再过十天,顾含绯会把她许给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说是冲喜。
前世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像只被蒙住眼的兔子,一步步走进笼子里。
这一世,她手里有功德簿。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先死。
阮听蕉刚想关窗,就看见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三十出头,穿一件鹅黄色绣缠枝纹的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没有温度。
是顾含绯。
阮听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顾含绯走到院中,目光扫过阮听蕉的房间,停了停,然后对身边丫鬟说:“去告诉大小姐,今日去膳房用午膳。老爷有话要问她。”
那丫鬟点头去了。
顾含绯转身,目光与阮听蕉隔窗相触。她似乎没料到阮听蕉已经起了,略一迟疑,随即笑容更深。
阮听蕉没有躲。
她反而也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神凉凉的。
顾含绯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转身离开。
阮听蕉慢慢关上窗。耳边响起光幕提示音。
“叮——检测到‘顾含绯’业障值:157。是否查看详细来源?”
阮听蕉在心里说:“暂时不用。”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要先等。
等那个丫鬟回来叫她用午膳。
等阮叙白开口。
等所有人都到齐。
然后,她要让他们知道,这碗药,她没喝。
阮听蕉打开衣箱,从最底层翻出一件半旧的藕荷色交领襦裙。穿衣服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完全不抖了。
她对着铜镜把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双螺髻,只插上那枚玉簪。
镜中的少女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阮听蕉走出房门。春日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前世害她的人,一个都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