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听蕉到上房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
八仙桌上四菜一汤,清蒸鲈鱼、酱烧茄子、凉拌莴笋丝,还有一盅火腿笋片汤。顾含绯坐在主位旁边,正拿帕子擦筷子,抬头见她进来,笑了笑。
“怎么才来呢,菜都要凉了呀。”
阮听蕉福了福身:“路上看海棠开得好,多站了会儿。”
她说的是实话。从她院子到上房要穿过一道月洞门,门边两株垂丝海棠开得密,风一吹花瓣就往下落,铺了一地粉白。她踩过去时,鞋底沾了几片花瓣,现在还在。
顾含绯目光落在她鞋上,又收回来。
“坐吧。”
阮听蕉坐到自己的位子上。顾含绯身边站着两个丫鬟,其中一个就是刚刚去传话的绿绫。春杏不在。
顾含绯亲自给阮听蕉盛了一碗汤,推过来。
“这汤炖了一个时辰呢,火腿是南边新到的,你尝尝呀。”
阮听蕉低头看那碗汤。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粒葱花,香气扑鼻。
她没动。
“母亲,”她开口,声音不高,“女儿有件事想请教。”
顾含绯正夹一筷子莴笋,闻言“嗯”了一声,动作没停。
“今日晨起,女儿房里那碗安神汤,味道不大对。”
莴笋丝送到嘴边,顾含绯轻轻咬断,嚼了几下才咽下去。她放下筷子,像是认真想了想。
“是么?是不是煎得浓了些呢。最近你身子弱,我特意吩咐张妈妈多加了半两酸枣仁。”
“酸枣仁是酸的,”阮听蕉说,“那碗汤,是甜的。”
顾含绯笑容不变:“那兴许是加了甘草呀,安神的方子里本就有甘草。”
她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哄小孩似的耐心。
阮听蕉看着她的眼睛。
光幕无声浮现在身侧,只有她能看见。
【顾含绯,业障值:157。业障来源:谋害嫡女未遂、侵吞陪嫁、构陷正妻、……】
后面还有一串,阮听蕉没有继续看下去。她只看到“谋害嫡女未遂”六个字,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她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
“母亲说的是,”阮听蕉笑了笑,“兴许是我多想了。”
她端起汤碗,送到唇边。
顾含绯的目光追过来,在碗沿上停了半息。
阮听蕉突然又把碗放下。
“对了,母亲,”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前日我梦见母亲了。”
“哦?”顾含绯来了兴致,“梦见我什么呢?”
“梦见母亲给我端了一碗汤,”阮听蕉说,眼睛弯弯的,“和这碗一模一样。”
顾含绯的筷子尖在菜盘边缘轻轻磕了一下。
“梦么,都是反的呢。”
“是么。”阮听蕉点点头,重新端起碗,喝了一小口。
汤很鲜,火腿的味道在舌尖上绽开。她慢慢咽下去,又喝一口。
顾含绯看着她喝汤,脸上的笑意更真了一些。
“好喝么?”
阮听蕉点点头,擦了擦嘴角:“母亲炖汤的手艺向来好。”
这是实话。顾含绯确实会炖汤。前世她喝了十年,每一碗都好喝,只有最后一碗,苦味被甜味盖住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顾含绯问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怎么样,说今年天暖得早,院墙根的蔷薇也该抽条了。阮听蕉一一答了,语气乖巧,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一顿饭吃到最后,阮听蕉忽然问:“父亲今日回来用晚膳么?”
顾含绯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你父亲今日有应酬,怕是要到亥时以后呢。”
“这样。”阮听蕉垂下眼。
光幕又跳出来。
【提示:是否消耗2功德查看‘顾含绯’当前真实意图?】
阮听蕉在心里选了“是”。
【顾含绯当前意图:稳住你,等你回房后确认你是否真的喝过药。】
阮听蕉放下汤碗。
“我吃饱了。”
她起身告辞。顾含绯笑着点头,让绿绫送她出去。
走到门口时,阮听蕉忽然回头。
“母亲,今晚若是父亲回来得早,能不能差人告诉我一声?我有些针线上的事想问他。”
顾含绯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好呀,我让门房留意着。”
阮听蕉“嗯”了一声,转身离开。
回院的路上,绿绫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路无话。经过月洞门时,阮听蕉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完整的海棠花,放在掌心看了看。
“这花开得真好。”
绿绫低低应了声:“是,今年雨水足。”
阮听蕉把花放进袖袋里,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小院,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口跳得厉害,像揣了只雀儿在扑腾。
她走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茶是昨天泡的,泛着点苦味,倒是正好压住了喉咙里那股甜腻感。
那碗火腿汤,她只喝了一口。
剩下的都趁着顾含绯低头擦手的功夫,倒进了桌边的痰盂里。
她不太确定顾含绯有没有发现。
应该没有。她做得很快,而且顾含绯正忙着和绿绫使眼色。
阮听蕉在床边坐下来,打开系统光幕。
当前功德值:7点。
她还没兑换任何东西,只是查看业障值花掉了3点。她皱着眉在心里算了一下:春杏1点,顾含绯1点,顾含绯当前意图2点,加上阻断毒杀自获的10点,再扣掉兑换基础解毒术的10点……不对。
她在心里问:“小功德,怎么回事?”
光幕闪烁了一下,一个巴掌大的暗金色光团从她肩头跳了出来。
“叮——宿主,功法消耗后,剩余功德应为7点,没错呀。”
声音是极轻的童音,带着点金属质地,像敲在铜磬上的余韵。
阮听蕉抿了抿嘴:“我算着也是7点。但我阻断毒杀自己得了10点,兑换解毒术花了10点,相互抵消。后面查看三次花费3点。应该是负3点才对。”
光团上下跳了跳。
“叮——宿主真笨。查看业障值每次消耗1点,查看当前意图消耗2点,总共4点。10减10减4等于负4,可是宿主刚才捡到一朵完整海棠花,触发了‘惜花功德’,入账3点。所以剩余7点。”
阮听蕉张了张嘴。
“捡花也有功德?”
“叮——花也是生灵。宿主前世踩踏花草从不心疼,今日弯腰拾起将谢未谢之花,系统判定为小善,入账3点。”
阮听蕉低头看看袖袋里那朵海棠,花瓣已经有点软了,边角泛着淡淡的黄。
她没再纠结这个。
“玄徽,”她问,“我如果想查顾含绯全部业障来源,要多少功德?”
“叮——20点。”
“这么贵。”
“叮——顾含绯业障值过高,且涉及他人隐私,系统需要更多能量才能调取详细记录。”
阮听蕉点点头。20点,她现在给不起。
但她现在知道一件事就够了:顾含绯从头到尾就没安过好心。这一点她前世就知道。唯一不同的是,这一世她可以先动手。
门外传来小丫头扫地的声音,还有春杏在廊下和谁说话,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
阮听蕉走到窗边,从窗纸缝隙里往外看。春杏站在院子东角,对面是顾含绯院子里的一个小丫鬟,两人凑得很近,像在交接什么东西。
她看不清。
但光幕跳了一下。
【春杏,业障值:32。警告:业障值仍在上升。】
阮听蕉手指抠住窗框。
上升。
这个人在继续作恶。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把窗户关严。然后回到床边坐下,从枕头下摸出那枚玉簪,在指间慢慢转着。
玉簪触感温凉,质地并不很好,水头一般,却在她手里握着许多年。前世的最后几年,她在沈家后宅,靠这枚簪子撑过无数个夜晚。
“母亲,”她低声说,“再等一等。”
太阳开始往西斜了。院子里,小丫头扫地的声音停了。春杏又往院门方向张望了几次。
天快黑的时候,绿绫来了。
“大小姐,老爷回来了。在书房呢。”
阮听蕉抬头看天色。
不过酉时三刻。
顾含绯没说错,应酬确实有。只是她也没说全——父亲这么早回来,说明那场“应酬”要么不重要,要么根本不存在。
又或者,有人特意请他回来的。
阮听蕉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我去见父亲。”
绿绫侧身让开路。
阮听蕉跨出房门时,天边最后一点光正好被院墙吞掉。暮色里,她袖中的海棠花瓣掉了出来,落在门槛上,像一小撮带颜色的灰。
她没有去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