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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31 08:11:43

阮听蕉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廊下点着一盏风灯,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青砖地上投出一片乱晃的影子。书房门半掩着,里头有光透出来,还有翻动纸张的轻响。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前世她很少来这间书房。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被罚。一次是五岁,她打翻了阮明珞的药碗,阮叙白让她跪在书房外头思过。一次是十一岁,她在裴惊鸿的怂恿下爬了院墙,墙头青苔滑,她摔下来磕破了胳膊,阮叙白把她叫进来问话,问得比摔伤还疼。

她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四下。一下重,三下轻。

“进来。”

阮叙白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点不耐烦的尾音。

阮听蕉推门走进去。

书房里一股子陈墨味,混着茶叶放久了的旧香。阮叙白坐在书案后头,低着头看一封信,左手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撮胡须。案角放着一盏灯,灯油烧得不安稳,噼啪响了一下。

“父亲。”

阮叙白“嗯”了一声,没抬头。

阮听蕉站在书案前,目光扫过案面。那封信是柳青色信笺,上头字迹潦草,她这个角度只看得出几行,写的似乎是田产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阮叙白才把信折起来,往抽屉里一塞,抬起头看她。

“今日饭吃得怎么样?”

阮听蕉一愣。

她没料到是这个开场白。

“母亲炖了火腿汤,很鲜。”

“嗯。”阮叙白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你母亲说,你今早没好好喝安神汤?”

阮听蕉心里那根弦又紧了。

她以为父亲叫她来是要问那碗汤的事,原来顾含绯已经告过状了。只是说法反过来了——不是她要查汤,而是她“没好好喝汤”。

“女儿喝了。”阮听蕉说。

“春杏说你泼了。”

“春杏看错了。”

阮叙白沉默片刻,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和阮听蕉的习惯如出一辙,只是更重,更急。

“你母亲说,你今日怪怪的。先是说汤味道不对,又说做了个什么梦,还只喝了一口就把汤倒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汤里有什么?”

阮听蕉看着他的脸。

灯影里,这张脸比前世记忆里老了许多。眼下有青痕,嘴角向下耷着,像随时要叹气。

“女儿不知道汤里有什么,”她说,“女儿只是闻着味不对。”

“你懂什么味对味不对。”阮叙白皱眉,“你母亲为你的身子,特意找京城最好的大夫开的方子,又亲手调了蜂蜜进去,怕你嫌苦。你倒好,一口不喝,还说些有的没的。”

阮听蕉低下头,不说话了。

光幕跳出来。

【是否消耗2功德查看‘阮叙白’当前真实意图?】

她在心里选了“是”。

【阮叙白当前意图:把这件事压下去,不想闹大。他不关心汤有没有问题,只想听你说一句“是女儿多心”。】

阮听蕉喉咙发紧。

不关心。

汤有没有问题,他不关心。

顾含绯的汤里下了什么,他更不关心。

她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

“父亲,”她轻声说,“您今天回来得比昨日早。”

阮叙白一怔。

“工部近来很忙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阮叙白眉头拧得更紧。

“没什么,”阮听蕉摇摇头,“只是觉着,您难得这么早回来一趟,却是为了一碗汤。”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的角落里冒出来的声音,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乏。

书房里安静下来。

风灯在门外晃了晃,光影扫过门槛。

阮叙白看着她,神色几度变化。最后他吐出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你既然不知好歹,就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来。”

阮听蕉没动。

“父亲不问我为什么说汤味道不对?”

“你母亲已经问过了。”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这些日子爱胡思乱想,怕是身子虚,该好好静养。”阮叙白站起来,背过身去,手撑在书架上,“你一个姑娘家,整日心思别那么重。汤不好喝就不喝,别拿什么安神药说事。”

阮听蕉看着他的后背。

父亲不算高,肩膀有些塌。书架上那排书码得整齐,有几本明显是摆设,连书脊上的签条都贴歪了。

“女儿去祠堂。”

她转身走出去。

春夜的风从穿堂里涌过来,灌进她宽大的袖口,凉得她打了个寒噤。她没回头,一直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那扇厚重的黑漆木门。

祠堂里点着长明灯,火苗如豆。祖先牌位在昏暗中静默地列着,像一排沉默的看客。

阮听蕉跪在蒲团上。

蒲团很硬,草编的纹路硌着膝盖。她刚跪下去时觉得疼,后来也就习惯了。

前世的夜里,她跪过很多次祠堂。有时候是因为阮明珞哭诉被她欺负,有时候是因为她没给顾含绯请安。跪得久了,膝盖上磨出两块青印,夏天穿薄裙子时若隐若现。

她以为重活一世,不必再跪了。

光幕亮起来。

【检测到宿主身处祖先祠堂,可查看本族业障分布。是否消耗5功德查看?】

阮听蕉犹豫了一下。

5点。她现在只剩5点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柏树间摩擦出沙沙的响。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模模糊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在心里说:“看。”

光幕展开。阮家祠堂的地面、梁柱、牌位都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光。牌位下方浮着一串串数字,或高或低。

她的目光落在正中央那块最大的牌位上。

那是阮家祖父阮崇礼,生前官至三品,死后配享家庙。

业障值:89。

阮听蕉心里一动。祖父生前她只见过几面,印象中是个古板严厉的老人,与祖母感情甚笃。业障值不低,但也算不上极高。

她目光右移,找到祖父旁边一块较小的牌位。

那是祖父的妾室,姓周。业障值:6。

好干净。

她又往下一排看。那一排供的是阮家旁支的牌位,数字大多在二三十之间,最高的一个是七十四。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最角落一块不起眼的小牌位上。

那是她曾祖母的牌位。阮叙白从未提起过这个人。

业障值:210。

阮听蕉瞳孔微缩。

210,比顾含绯还高。

她正想细看,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丫鬟压着嗓子喊叫的声音。

“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阮听蕉的心狠狠一坠。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麻得厉害,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咬。她踉跄着扑到门边,一把拉开门。

绿绫站在台阶下面,脸被灯笼光照得白惨惨的。

“大小姐……夫人……夫人她厥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阮听蕉攥紧了门框。

母亲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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