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听蕉几乎是跑着穿过大半个阮府的。
夜风从耳畔刮过去,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膝盖还在发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不敢停。
绿绫跟在她身后,提着灯笼,光团在青石板路上跳来跳去,像一只受惊的萤火虫。
母亲住在府里最偏僻的西跨院。
那是阮叙白安排的,说“病人需要清静”。可阮听蕉一直知道,真正的理由是母亲失宠已久。将门裴家衰落后,阮叙白就再没踏进过西跨院几次。
院门半掩着。
阮听蕉一把推开,冲了进去。
屋里灯光昏暗,两个粗使婆子站在床边,正手忙脚乱地给母亲掐人中。一个在喊“夫人醒醒”,一个把热帕子往母亲额头上按。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像一张被水泡过的宣纸。嘴唇青紫,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凉得像河边的石头。
“都出去。”
阮听蕉说,声音压得极低,却让两个婆子同时停了手。
她们抬头看她,愣了一瞬,然后低头退了出去。绿绫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退到了廊下。
门关上了。
阮听蕉走到床边,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
冰凉。
比夜里任何一次她来请安时都要凉。
“娘。”
她叫了一声。没人应。
光幕跳出来,暗金色的字悬在昏暗中,像一小簇不会熄灭的火。
【宿主生母裴照影,当前状态:寒毒入脉,心脉微弱。若不干预,将在两个时辰内彻底衰竭。】
阮听蕉的心像被一只手猛地攥住了。
“救她,”她开口,声音沙哑,“要多少功德,自己扣。”
【叮——检测到“救治亲母”任务。基础解毒术不足以应对寒毒,需额外兑换“穴位回阳术”,消耗功德15点。当前宿主功德值:5。功德不足。】
阮听蕉脑子里“嗡”了一声。
不够。
“先赊着行不行?”
她说出来之后,自己都觉得荒谬。这又不是当铺。
光团玄徽从她肩头跳出来,暗金色的光比平时黯淡了一些。
“叮——功德簿概不赊账。但宿主可先完成前置善举获取功德。”
“什么善举?”
“叮——母亲床头暗格中藏有一封裴家旧部托孤信。将信取出并承诺日后照拂信中之人,可入账20功德。是否执行?”
阮听蕉愣住了。
她不知道那封什么信。母亲从未和她提过。
“暗格在哪儿?”
“叮——床板下第三块青砖,松动的。”
阮听蕉跪下来,手伸到床底。床板低矮,她的脸几乎贴到地面,灰尘扑进鼻腔,呛得她直想打喷嚏。她咬着牙,手指在地砖上一块块摸过去。
第一块稳当。第二块稳当。
第三块,指尖一碰,确实有些松动。她用指甲抠住砖缝,往外一拽。
砖头动了。
下面压着一只扁平的油纸包,已经泛黄发脆。她取出来,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裴将军亲启”,字迹潦草,墨色已经淡了许多。
信没封口。
阮听蕉把信抽出来,就着灯光匆匆扫了几眼。信里说,关外旧部流落北境,恳请裴将军收留身后遗孤云云。落款处写着一个姓穆的名字,她不认识。
“念出来。”玄徽说。
“什么?”
“叮——宿主需亲口承诺,才算数。”
阮听蕉吸了口气,低声说:“我阮听蕉,今日在此起誓。他日若寻得穆氏遗孤,必当竭力照拂。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话说完,光幕亮了一下。
【功德+20。当前功德值:25。是否消耗15功德兑换“穴位回阳术”?】
“立刻兑换。”
暖流再次涌来。这一次比上次更猛,从丹田烧到指尖,像有人把她的血重新点着了。
她按照脑海中多出来的那套手法,开始给母亲按揉穴位。
人中先来。然后是内关、合谷、足三里。手法生疏,但位置精准。按到第三遍时,她感觉母亲的指尖动了一下。
“娘。”
母亲眼皮颤了颤,没睁开。
但光幕上那行字在变。
【裴照影,当前状态:寒毒入脉,心脉趋稳。已脱离生命危险。】
阮听蕉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滑坐在床边地上。汗浸透了中衣,后背凉嗖嗖的,她这才发现自己连外衫都没穿,就这么跑过来了。
母亲的手指又动了一下,慢慢抬起来,像是要摸什么。
阮听蕉把脸凑过去,让那只冰凉的手贴上自己的脸。
“娘,我在。”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阮听蕉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只听见断断续续一个字:
“走……”
阮听蕉没动。
“娘,我不走。”
母亲的手贴着她的脸,慢慢滑下去,重新落在被子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西跨院外头有了响动。
绿绫在外面敲了敲门,声音又轻又急。
“大小姐,顾夫人往这边来了。”
阮听蕉睁开眼。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就坐在床边脚榻上,背靠着床柱,脖子僵得转不动。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晨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顾含绯带着四个丫鬟穿过月洞门,前呼后拥地往这边来了。她今日穿得素净,一袭月白褙子,发髻上只别了根银簪,看起来倒像是来探病的好主母。
阮听蕉把窗关上,转身看向母亲。
裴照影还在昏睡,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脸上那层灰白褪去了一些,透出点淡淡的血色。
阮听蕉弯下腰,把母亲额前被汗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
“我会回来的。”
她直起身,推开门,走到廊下。
顾含绯已经进了院子。
“听说姐姐昨夜里不好?”她脚步匆匆,脸上担忧的表情做得极足,“可请大夫了?”
阮听蕉站在台阶上,没下去。
“母亲来得真早。”
顾含绯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自顾自往屋里张望。
“你母亲身子骨一直弱,这春天忽冷忽热的,最容易犯病。我那儿有支老山参,回头让绿绫拿来炖上。”
“不必了,”阮听蕉说,“娘没事,只是痰迷了心窍,已经醒了。”
她撒了个谎。
母亲还没醒。但她不能让顾含绯进屋。
顾含绯眯了眯眼。
“醒了?那我更该进去看看姐姐。”
“母亲,”阮听蕉站在门口,寸步不让,“娘刚服了药,还睡着。大夫说,不能见风,也不能扰神。”
顾含绯的笑意淡了几分。
“哪来的大夫?夜里请的?谁去请的?”
“奴婢去请的。”绿绫突然开口,声音从阮听蕉身后传来,稳当当的,“回夫人,是奴婢出府请的,东街的方大夫。”
阮听蕉愣了一瞬,没回头。
顾含绯盯着绿绫看了两息,又看看阮听蕉,最后笑了一声。
“那便好。方大夫是京里最有名的。”她转身要走,像是又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对了,你父亲的安神汤还在灶上煨着呢。你若晚上睡不安稳,也过去喝一盏。”
阮听蕉没说话。
顾含绯带着人走了。
等脚步声远了,绿绫靠过来,低低说了句:“奴婢瞎编的。”
阮听蕉看她一眼。
“你为什么要帮我?”
绿绫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晨光打在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绒毛清晰可见。
“奴婢的娘也是被人害死的。”
她说得极轻,像怕被风听了去。
阮听蕉没再说话。
东边的天已经大亮了。院墙外头有卖豆腐的吆喝声,拖得老长,像一根细线从市井里抛上来,勾住了这个安静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