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大亮以后,阮听蕉才回自己屋里。
她浑身汗透了,中衣黏在背上,风一吹就发冷。她没急着换衣服,先倒了一碗冷茶灌下去。茶是昨日泡的,已经没味了,发苦。
她放下碗,走到衣柜前,翻了半天才找出一件洗得发软的旧衫。
换好衣服,她又回了西跨院。
绿绫还守在廊下,靠着柱子打盹,眼下两团青。听见脚步声,她猛地睁开眼,见是阮听蕉,肩膀松下来。
“夫人一直没醒。”
阮听蕉点点头,推门进去。
母亲还在睡,呼吸轻却匀。被子平平地盖到胸口,两只手露在外面,指尖还是凉,但已经不像夜里那么冰了。
阮听蕉在床边坐下,把母亲的手放进被子里,又探了探额温,不烫,微润,是退寒后的正常汗意。
光幕跳出来。
【裴照影,当前状态:寒毒入脉,毒素残留约三成。建议服用“温经散寒汤”,可逐步清除余毒。】
阮听蕉心里问:“方子怎么配?”
【叮——基础解毒术包含“温经散寒汤”配方,宿主可直接默写。药材均为常见,花费不贵。】
她四下看了看。屋里没有纸笔。她走到外间,从窗台的旧妆匣里翻出半截墨锭和一支秃笔,又找了张包过点心的油纸,翻过来铺平。
药方是十一味药,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逐个写上去。写到第七味“炮姜”时,笔尖干了,她蘸了点水,继续写完。
写完之后,她把油纸对折,塞进袖袋。
绿绫端了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阮听蕉道了谢,又问她:“府里谁常去药铺抓药?”
绿绫想了想:“张妈妈。厨房炖药膳的药材都归她采买。”
张妈妈。
春杏口中那个熬安神汤的人。
阮听蕉没再问,只“嗯”了一声。
她亲自抓药,不假手于人。上午过了辰时,她换了身出门的衣裳,从后门出去。绿绫本要跟着,她没让。
“你守着夫人,别让旁人进去。”
绿绫应了。
阮家后门外是一条窄巷,铺着破碎的青石板,墙角生着一蓬蓬野蕨。春天潮,石板上满是青苔,踩上去滑叽叽的。她走得很慢,目光不动声色地朝两边扫。
巷口有个挑担子卖针线头花的小贩,正坐在扁担上啃馒头。见她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阮听蕉拐了个弯,往东街去。
东街口有一家“济和堂”,门面不大,药柜擦得油亮。她在门口站了站,正要进去,忽然心头一跳。
她侧过头,用余光朝身后扫了一眼。
有个灰衣男人,正站在一个茶摊边上,端着粗碗,眼睛却朝她这边瞟。
她没动声色,抬脚进了药铺。
抓药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接过她的油纸方子,眯着眼看了半天。
“姑娘,这方子开得怪。炮姜这味,放得比寻常重了七分。”
“家母体寒,大夫特意加的。”阮听蕉说。
老先生没再说什么,抓药、称重、包好。阮听蕉付了钱,把药包放进竹篮里,又顺手在柜台上买了两包蜜饯。
出门时,那个灰衣男人已经不见了。
她心里不踏实,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绕了两圈才回府。
当天下午,她在厨房亲自煎药。张妈妈凑过来看了两回,嘴里念叨着“大小姐金贵,怎么自己动手”,眼睛却直往药罐子里瞟。
阮听蕉用蒲扇轻轻扇着火,头也不抬:“母亲病中口刁,这药得我亲手煎。”
张妈妈讪讪地退到一边,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
药煎到一半,阮听蕉忽然站起来,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
“张妈妈,帮我看着火,我去去就来。”
她走得急,步履匆匆地穿过厨房外的夹道,拐了个弯,却在离厨房不远的一丛芭蕉后头停了脚。
透过芭蕉叶的缝隙,她看见春杏从东边角门闪进来,进了厨房。
过了一小会儿,春杏出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快步走了。
阮听蕉没动。
她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重新回厨房。药还在火上咕嘟咕嘟地滚着,张妈妈坐在灶边的小杌子上,低着头剥蒜。
阮听蕉看了一眼药罐。
药汤的颜色没变,气味倒是和刚才不太一样了。
她在心里说:“玄徽,这药有问题么?”
“叮——检测到汤药成分异常,被加入了‘苦参粉’。苦参性寒,与炮姜相克,服后会四肢厥冷、呕吐不止。”
阮听蕉端着药罐,手腕稳得没有一丝抖。
她没说话,把药罐从火上移开,放到旁边的石台上。然后转身看向张妈妈。
“张妈妈,这药你看着,一步也离不得。”
“是,是。”张妈妈连连点头。
阮听蕉没换药。她重新把药罐放回火上,用小火慢慢煨着。
然后她再次离开了厨房。
这一次,她去了一个地方——母亲西跨院的小厨房。
那里有个多年不用的旧药炉。
她翻开袖袋,里面还有一副药。
上午抓药时,她抓了两副。一副放在明处,一副贴身藏着。
她在西跨院的小厨房里重新起炉、煎药。绿绫蹲在门口,用蒲扇轻轻扇风。药香弥漫开来,混着院子里蔷薇初绽的气味,又苦又香。
“大小姐,”绿绫忽然说,“春杏下午去了一趟上房。”
“去做什么?”
“顾夫人赏了她一对银耳坠子。”
阮听蕉点点头。
药煎好了。她倒出来,一碗深褐色的汤,冒着热气。
她把两包蜜饯放在托盘上,连同药一起端进母亲屋里。绿绫搭了把手,将母亲扶起来。阮听蕉一勺一勺地喂进去。母亲虽没醒,但喉咙还能吞咽,药汁进去大半,漏出来的,她用帕子细细擦掉。
药喂完了。她拿了一颗蜜饯放进自己嘴里。
梅子肉酸甜,化在舌尖上,把一嘴的苦味压了下去。
这时,院门外来了人。
绿绫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不大好。
“大小姐,二小姐回来了。正往这边来呢。”
阮听蕉放下蜜饯。
二小姐。
阮明珞。
她那个被送去外祖家“静养”的嫡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