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疏屿不记得自己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
准确地说,是不记得上一次“好好”睡觉。那种没有手机震动、没有凉水泼脸、没有椅背被踹得哐哐响的觉,他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的人,眼睛会变成两个漏风的窟窿,视线透过它们漏出去,世界的边缘都是毛的。
隔壁桌的赵岩每隔十分钟就踹一脚他的椅背。那力道拿捏得极精准——刚好让他的后脑勺离开桌面,又不足以让他彻底清醒。
“疏屿哥,这个也帮忙处理一下呗。”赵岩笑嘻嘻地扔过来一沓崭新的书本,封面连折痕都没有,“我爸妈等我吃饭呢。”
程疏屿没说话。他想说“我爸妈从来没等我吃过饭”,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低头看着那沓书,眼前忽然闪过一片雪花般的白点,像老电视没了信号。昨天凌晨三点,他趴在学生位上眯了五分钟,赵岩一杯凉水泼过来:“别睡啊,老师看见了又该骂了。”
他甚至连擦脸的力气都没有。水顺着下巴滴到作业本上,墨迹洇开,像一朵小小的乌云。
今天放假。
程疏屿开始收拾东西。桌面上堆满了不属于他的杂物,他的笔和本子被淹没在最底层。他伸手进去掏,动作机械,像在淤泥里捞东西。一支笔,一个本子,半块橡皮,全塞进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那包是爷爷以前赶集用的,背带断过一次,他自己用针线缝了,针脚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爬在布面上。
收拾完,他拎着包往宿舍走。两条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拖着地,鞋底摩擦水泥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宿舍是四人间,另外三个人早就搬出去住了。窗帘常年拉着,阳光透不进来,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赵岩扔在角落里的脏袜子。程疏屿的床位在最里面靠墙的下铺,被子团成一团堆在床角,床头放着一只落满灰的行李箱。
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掏东西。袜子东一只西一只,还有半卷落灰的卫生纸、一个踩扁的矿泉水瓶。他迷迷糊糊地摸了一通,把能找到的都塞进袋子里,塞完又掏出来重新塞,完全在凭本能做事。他直起身,伸手去扯床角那团皱巴巴的薄被子。
够了两下,没够着。
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把那床被子拿了下来。
一阵很淡的香气靠近。白茶混着一点点柑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把他从混沌里短暂地拽了回来。
程疏屿转过头。视线模糊了一瞬才聚焦——是陆醒言,那个女老师。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系着一条细长的米色飘带,下身是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裤,脚上踩着一双奶白色的低跟尖头鞋。整个人干净得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跟这间发霉的宿舍格格不入。
程疏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不知道陆老师怎么会出现在男生宿舍,也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他想问,但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声音。
陆醒言没说话。她低头把那床被子叠好,动作不快不慢,叠得整整齐齐。那种认真劲儿,仿佛这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是什么需要郑重对待的东西。
“这个……不用……”程疏屿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干哑得像砂纸。
“要的。”她头也没抬,语气平静。
程疏屿知道自己的父母不管他。父亲再婚了,跟入赘差不多,那个家里没有他的位置。母亲?母亲是照片上的一张脸,后来连照片都没了。他从小自己管自己,饿了就吃,冷了忍着,病了扛着。他不习惯别人帮忙,不习惯别人靠近,更不习惯别人用那种平静的、不慌不忙的语气,帮他叠一床破被子。
他嘴唇动了动,想解释这是学校发的被子,不用这么认真。但脑子一团浆糊,什么也说不清楚。目光又扫到床底,指着角落说:“那两个暖壶——”
陆醒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床头角落里立着两只老式的红色塑料暖壶,瓶身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
“要拿吗?”她问。
程疏屿摇了摇头,眼睛已经快闭上了:“那两个不是我的。”
“好。”陆醒言把那床叠好的被子抱起来,“还有什么?”
程疏屿没有回答。他整个人斜靠在床架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像一棵被砍断了根茎的树。陆醒言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外带。他踉踉跄跄地跟着,帆布包在手里晃荡,随时都要掉。他不喜欢别人碰,但现在没办法。自己病了,病得不轻,这个秘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出了宿舍楼,下午三点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一辆深灰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车漆亮得晃眼。程疏屿站在车旁,整个人晃了晃,阳光照在脸上,眼球发疼。
“上车。”陆醒言拉开副驾的门。
“不用——”
“上车。”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但有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程疏屿实在没有力气争辩。他弯腰钻进副驾,真皮座椅,米色内饰,空调出风口安静地送着凉风。这跟他那个帆布包是两个世界。他靠在椅背上,眼皮立刻沉得像灌了铅。
陆醒言上了车,发动引擎。她刚准备挂挡,程疏屿忽然一个激灵坐起来,眼睛瞪得浑圆。
“怎么了?”
“……去趟厕所。”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拉开车门就往下跑,差点绊一跤。
他跌跌撞撞冲回宿舍楼,进了一楼的公共厕所。门一关,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那个没有标签的小药瓶,倒出两颗,干吞下去。药片划过喉咙,苦味在舌尖炸开。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等眼前的黑点散开,然后洗了把脸,拍拍脸颊,跟没事人一样从厕所出来。
他往回走,脚步虚浮,眼皮一阵一阵往下坠,走几步就晃一下,像个刚学走路的小孩。
终于回到车上,他瘫进副驾,虚弱地说了句“好了”,头一歪,又闭上了眼。
陆醒言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她正准备开车,程疏屿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嗡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程疏屿一个激灵又醒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部屏幕左上角带着裂痕的黑色智能手机,外壳磨得发白,边角的漆早就掉光了。那是他自己买的手机,用爷爷走了以后留下的那笔钱。那笔钱不多,爷爷攒了一辈子,最后变成了一张薄薄的存折。他拿着存折去银行取了钱,在手机店里站了半天,选了最便宜的一款。
用了三年了。摔过,碎过,充电口接触不良,插线的时候得把线弯成一个刁钻的角度才能充进去。但他一直没换。那是爷爷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就算裂了也是他的,一个念想。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语调标准得不像活人:“尊敬的客户您好,您的手机号码已被选为本公司幸运用户,获得特等奖五万元,请按提示音操作领取……”
程疏屿没听完,按掉了电话。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暗下去。这手机从来没人管过他生死。通讯录里存着的号码不超过五个,其中三个是外卖商家。偶尔响起来的时候,不是诈骗电话就是垃圾短信——恭喜中奖、代办信用卡、您的快递已丢失请点击链接。
他有时候盯着那些短信看半天。明知道是假的,还是会来回读几遍。至少骗子还会编一句“尊敬的客户”。而真正该打电话来的人,从来不打。
至于那部红色的诺基亚,叔叔给的,按键上数字都磨没了的那部,早就不知道扔在哪儿了。在老家哪个抽屉里落灰,还是被谁当废品收了,他不记得了,也不想记得。
现在他只有这一部手机。屏幕裂了,还在用。能用就行。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自嘲。
陆醒言的目光扫过他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什么都没说。她挂上挡,引擎低沉地嗡了一声,车缓缓驶离宿舍楼。
程疏屿靠在副驾上,头歪向一侧。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这一次,手机再也没有响过。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往后退。陆醒言安静地开着车,偶尔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副驾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男孩。他连睡着了都皱着眉,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缩在别人的座椅上,梦里也找不到一个干爽的角落。
过了没多久,远处一辆深蓝色的商务车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后面。
车停稳时,一群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保时捷旁边。为首的男人穿着黑色冲锋衣,步伐轻而稳,径直走到副驾车门边。他身后几个人动作默契地散开,弯腰捡拾地上程疏屿掉落的东西——一支磨秃了的黑色水笔、几个揉皱的纸团、一张看不清字迹的草稿纸。
简初跟在后面,捡起一个掉落的笔,不解地问:“师兄,他都睡着了,还管这些做什么?他到底是谁?”
周护头也不抬,手指轻轻捻起一片碎纸,小心地放进密封袋里。那纸片上隐约画着什么公式的残角,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石墨光泽。
“让他好好睡觉,”周护的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这是咱们的任务。”
简初愣了一下,又弯腰去捡滚到轮胎边的一支笔。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咱们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个孩子?”
“对。”
周护终于直起身,隔着车窗看了一眼副驾上歪头沉睡的男孩。那个蜷缩的、狼狈的、眼下乌青的男孩,此刻正发出粗重的鼾声。周护的眼神里,有一种复杂到说不清的郑重。
车里,程疏屿在梦里皱了一下眉。他依稀听见几个字,地球、毁灭、重生、任务。但他太困了,意识像一块石头,沉进黑暗深处。
陆醒言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车后那几个沉默忙碌的身影。她的手指停在方向盘上,眼神平静,没有惊讶,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那群人依旧默默捡着东西。像在捡拾一场还未到来的风暴的碎片。像在捡起整个世界的明天。
程疏屿终究是什么都没梦见。
他只是在许久之后,第一次,安安稳稳地打起了呼噜。
而车外,所有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听着那个呼噜声,周护忽然站直了身体。简初抬起头。陆醒言的手指从方向盘上滑下来。
没有人说话。
那个呼噜声很轻,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幼兽,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毫无防备的声响。
他们站在阳光里,谁也没有动。
好像全世界都屏住了呼吸,只为不吵醒一个被遗弃了太久的孩子。
因为在他醒着的时候,世界从未善待过他。所以现在,换全世界来守着他睡。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