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疏屿醒来的时候,以为自己在做梦。
床垫很软,软得他不敢用力。被子干净,没有那股潮湿的霉味,没有赵岩扔过来的书本,也没有每隔十分钟就踹一次的椅背。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盏从没见过的灯,那是一盏很简单的吸顶灯,暖黄色的光透过磨砂灯罩,柔和地洒下来。
他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手指在枕边摸索,摸到一个纸质的东西,是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笔锋利落:
“醒了就下楼。我在餐厅。”
没有署名。但程疏屿认得那字,陆醒言在黑板上写板书时就是这种字,粉笔都压不住的干脆。
他坐起来,后脑勺一阵发胀,像是被重物砸过。疼倒是不疼,就是沉,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了铅。他低头看自己,衣服没换,还是昨天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深灰色连帽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渍。裤子也是那条洗得发灰的运动裤,膝盖处鼓着包。脚上的袜子少了一只。
他扯了扯卫衣的下摆,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它扯坏。这件卫衣他穿了好几年,从初中穿到现在,从合身穿到短了一截。爷爷还在的时候,有次带他去镇上赶集,在路边摊上买的。买的时候试都没试,拿了个大码,说“长个子,能多穿几年”。后来他确实长了,但卫衣越洗越缩,缩到最后,袖口只能勉强盖住手腕。
他站起来。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不凉。这房间不大,但窗户很大,窗帘半掩着,外面的光透进来,像被过滤了一道。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不认识的地方。
一片低矮的居民区,远处有几棵大树,再远处是一条河。夕阳正往下掉,把半边天烧成暗橙色。
他睡了一整个晚上,又睡过了大半个白天。
程疏屿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去摸裤兜里的药瓶,摸到了,才松了口气。他倒出一颗药,看了看掌心那颗小小的白色药片,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他不确定陆醒言知不知道。最好不知道。
他穿上鞋,把卫衣帽子从领口后面翻出来,抖了抖,又顺手把帽绳重新系了一下。然后推开房门。
楼梯很窄,铺着浅色的地毯。他扶着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飘着饭菜香,很淡,有点像米饭快蒸好时冒出的水汽味,混着一点点炒菜的油香。
餐厅里,陆醒言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只白瓷杯,正喝什么东西。桌上摆着两只碗、两双筷子、几碟小菜。菜色简单:一碟清炒莴笋,一碟西红柿炒蛋,一碗紫菜汤。热气在灯下缓缓上升。
“坐。”陆醒言抬眼看他,语气跟昨天说“上车”时一模一样。
程疏屿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从昨天到现在,一切都像被按了快进键,他还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推进了另一个次元。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每个问题都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拧死的绳。
陆醒言给他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
“先吃。”
他确实饿了。胃里空得发疼,像是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热的,咸淡刚好。他很久没有喝过热汤了,食堂的紫菜汤永远是温的,有时候刷锅水一样稀。
他扒了两口饭,动作很慢,像是怕吃太快会吐出来。陆醒言也不催他,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着,神情安静。
吃到一半,程疏屿终于开口了。
“陆老师。”
“嗯?”
“这是哪里?”
“我家。”陆醒言说,筷子夹了一片莴笋,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认识很久了,“你睡了一天。”
程疏屿垂下眼。他注意到陆醒言没有纠正他叫“陆老师”,虽然他们之间根本算不上什么正式的师生关系。
“我……怎么没死?”他问。
陆醒言放下筷子,看着他。那个眼神跟昨天叠被子时一样,很认真,认真得让人心慌。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程疏屿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用筷子在碗边画着圈,手指攥得发白。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他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多久没睡了。他以为昨天闭眼之后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没什么。”他说。
陆醒言没有追问。她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鸡蛋,语气平淡:“你的包放在客厅沙发上。那些东西我没动。”
“谢谢。”
“不客气。”
吃完饭,程疏屿要帮忙洗碗。陆醒言没拒绝,指了指厨房的方向。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把水龙头开到最小,慢吞吞地冲洗。厨房很干净,不像天天做饭的样子。餐具不多,锅底没有陈年油垢,灶台擦得发亮。他一边洗,一边打量这间房子。
他听见陆醒言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有一句飘了过来,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再给他一点时间。”
程疏屿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冲碗。
洗完了碗,他回到客厅。他的帆布包歪在沙发旁边,拉链半开着,露出半截旧笔记本。他蹲下来,把包拉好。那条蜈蚣一样的针脚还是很扎眼。
陆醒言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真丝衬衫被晚风吹起一点褶皱。她没回头,只是说:“今晚睡二楼。明天再说。”
程疏屿拎着包站在原地,没动。
“陆老师,”他说,“你到底是谁?”
陆醒言转过身来。夕阳从她背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整间屋子的寂静:
“以后你会知道的。”
她顿了顿,又说:
“但现在,你要做一件事。”
“什么?”
“去睡觉。”
程疏屿坐在二楼的房间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床头留了一盏小灯,光线很暗,像是怕他找不到方向。
他躺下,眼睛盯着天花板。那只吸顶灯还是亮着,暖黄的光,像一只安静的眼睛。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淡淡的香气,跟昨天在宿舍闻到的一样,白茶混着柑橘。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他低头看自己,脚下是一道裂缝,裂缝一直延伸到天边,像有人用巨大的手把地面撕开了。
他站在裂缝边缘,往里面看。里面很黑,深不见底。但他不害怕。他听见有人在哭,不是他,是很多人。他们在喊一个名字,喊得撕心裂肺。
程疏屿仔细听,终于听清了那个名字。
他们喊的是:“醒醒。”
他猛地惊醒过来。
床头的灯已经灭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急促地喘着气,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汗水顺着额头滑下来,滴在枕头上。他坐起来,下意识摸身上的卫衣——还在,湿了一片,贴在后背上,凉丝丝的。
窗外,夜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楼下的客厅里,灯还亮着。周护和简初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跟陆醒言低声说着什么。三个人围坐在茶几旁,桌面上摊开几张泛黄的纸,像是某种手绘的地图。
“总部那边压力很大。”简初说,声音压得极低,“上面在问,为什么还没有进展。”
周护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手指沿着一条蜿蜒的曲线缓缓移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今天问我是谁了。”陆醒言说。
“你怎么说的?”周护抬头。
“我说以后会知道。”
周护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不急。他还没准备好。”
简初皱着眉,欲言又止。
“师兄,他的身体——”
“我知道。”周护打断他,“所以更不能急。”
陆醒言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往楼上看了一眼。二楼的房门关着,没有声音。
“他说了一句话,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她说,“他问我,自己怎么没死。”
周护的手指停在纸上,没动。
简初倒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那些药是什么吗?”简初问。
“可能知道,也可能只是直觉。”陆醒言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这个孩子,从小到大都在拼命撑着,突然有人把他接住,他反而不习惯了。”
周护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放回随身携带的黑色文件夹里。
“明天开始,正式接触。”他说,“你继续以老师的身份跟他相处。我和简初在暗处。”
陆醒言点头。
“还有——”周护看了她一眼,“别让他一个人。”
夜色浓稠,房子里很安静。程疏屿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个药瓶。他没有吃药。梦里的风声还在耳边回响,那些喊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宇宙深处传来,穿过无数个夜晚,落进他的耳朵。
他下了床,走到窗边,掀起一角窗帘。
楼下停着一辆深蓝色的商务车,车窗紧闭,看不清里面。车顶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在路灯下泛着细微的光。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把那个药瓶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窗外的月亮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铺了满地。他躺在光里,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松开了紧攥着被角的手。
他知道,只要自己在呼吸,那个世界就还在等。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