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疏屿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发慌,像有人拿砂纸在里面慢慢磨。他睁开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间。
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灶台干净得发亮,锅碗瓢盆码得整整齐齐。他脑子里一片混沌,根本没想起来这是谁家,眼睛只盯着灶台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弄点吃的,吃完就走,不能给老师添麻烦。
他拉开冰箱,从里面翻出两个鸡蛋和一袋挂面。所有动作都是肌肉记忆,开冰箱、拿东西、关冰箱,脑子全程没参与。锅放上灶,拧开煤气,蓝色的火苗“噗”地蹿起来。他往锅里倒水,把鸡蛋磕进碗里,手指头僵得像木头棍子,蛋壳碎了一小片掉进蛋液里。他眯着眼捞了两下没捞出来,索性不管了。
油倒进锅,蛋液跟着下去,“滋啦”一声响。他握着锅铲,眼皮开始往下坠。
翻面。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锅铲插到鸡蛋底下,手腕一抬,没翻过来。鸡蛋软塌塌地滑回去,边缘已经焦了。他又试了一次,这回翻过来了,但蛋黄破了,黄澄澄的蛋液流了一锅,瞬间凝固成一团黄黑相间的东西。他把它盛到盘子里,歪歪扭扭的,不像荷包蛋,倒像一块被人踩过的煎饼。
他盯着那团东西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能吃就行。
锅里的水还没开,他就把挂面掰成两截扔了进去。白色的面条在冷水里慢慢沉底。他靠在灶台边上,握着锅铲的手一点点松开,锅铲从指间滑落,“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听见。
他就那么站着睡着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热气升腾起来。蓝色的火苗安安静静地烧着,水越烧越少,蒸汽越来越浓,焦糊味一点一点弥漫开来。
然后门响了。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陆醒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突然绷紧的弦:
“程疏屿?”
没有回应。
她走进来,手里的购物袋还拎着。一眼看到厨房的景象,程疏屿站在灶台前,垂着头,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锅里的水已经快烧干了,白色的面条黏在锅底,焦糊味刺鼻。煤气开着,火苗还在烧。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急促,“怎么不等老师回来给你做?”
陆醒言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撂,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啪”地关掉煤气。她伸手抓住程疏屿的肩膀,把他往旁边拽了一步。
程疏屿猛地惊醒,瞳孔涣散了一秒才聚焦。他看着面前的人,嘴唇动了动:“……我怎么在这儿?”
“你差点把厨房烧了。”陆醒言说。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白。她转过身,把烧焦的锅端到水槽里,锅底碰到冷水,“嘶”地冒出一股白烟。
程疏屿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锅铲,又看了看盘子里那团不成样子的荷包蛋,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做什么。
“我饿了。”他说,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迟钝,“我想做个荷包蛋,下面。”
陆醒言看了一眼那个荷包蛋,没说话。
门口又传来动静。
三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周护穿着黑色冲锋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后面跟着简初和一个程疏屿没见过的年轻人。简初管那个年轻人叫“小觉”。
周护一进门就闻到了焦糊味,视线扫过厨房,眉心跳了一下。他没说什么,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脱了外套,卷起袖子。
“我来吧。”他说。
程疏屿靠在墙上,眼皮又开始往下掉。他看见周护走到灶台前,从塑料袋里拿出几个番茄和一把青菜,动作利落地洗菜、切菜。番茄在刀刃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红色的汁液浸透了菜板。简初在旁边帮忙打鸡蛋,筷子搅动蛋液的声音又快又匀。
“我师兄做饭可好吃了,”简初头也不抬地说,“上辈子咱们躲在实验室里,物资那么紧张,他都能把压缩饼干做出花来。”
“闭嘴。”周护说,语气很淡。
简初嘻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煤气重新打开。油热了,蛋液倒进去,这一次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翻面干脆利落,两面金黄。盛出来,番茄下锅,炒出沙,加水,汤汁慢慢变红变浓。面条重新下了进去,在沸腾的汤汁里翻滚。
不过十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到了程疏屿面前。
汤色红亮,面条白净,荷包蛋卧在上面,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搁了一小碟青菜。
程疏屿低头看着那碗面,又抬起头,迷迷糊糊地看了周护一眼。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你是谁?这是哪儿?你为什么帮我?你们到底是谁?
但他太困了。所有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一个字也凑不出来。
“吃吧。”周护说。
程疏屿拿起筷子,低头吃面。第一口下去,烫得他吸了口气,但胃里那种被砂纸磨着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点。他吃得很慢,嚼着嚼着眼皮就开始往下坠,头一点一点的,筷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强撑着又吃了几口,终于把碗推开了,面条还剩小半碗。
他靠在椅子上,脑袋一歪,又睡着了。
周护看了简初一眼。简初和小觉上前,一人架住程疏屿一边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程疏屿完全没反应,整个人软得像一袋米,任由两人把他扶进房间,放倒在床上。被子拉上来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模模糊糊的闷哼。
陆醒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切。
等到卧室的门被虚掩上,她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护身上。
“你们认识他?”她问。
周护正在擦灶台,闻言停了一下。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槽边,转过身来面对陆醒言。简初和小觉从卧室里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站在旁边,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不认识他,”周护说,“是最近认识的。”
陆醒言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
“莫非你们也是重生者?”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护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他看着陆醒言,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很平:
“你也是。”
这不是疑问句。
简初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小觉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醒言身上,表情认真起来。
“坐下说吧。”陆醒言拉开餐桌旁的椅子。
周护坐下了。简初和小觉站着没动,像两棵沉默的树。
陆醒言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份不容置疑的报告。
“上一次,我没有管这个学生。那时候我不知道他生病了。”
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指节微微用力。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人物,竟然能让整个国家陷入危机。”她说,语气里有一种钝钝的东西,像是刀刃砍进了木头里拔不出来,“丧尸病毒爆发的时候,没有人想到他。所有实验室都在研究解药,所有觉醒异能的人都在前线。只有他,生着病,一个人缩在地下室里,用最简陋的设备,差一点就完成了。”
“差一点。”她重复了这三个字。
周护接过话。他的声音比陆醒言更沉,像一块石头压在水底。
“他是在实验中病死的。”他说,“连续三个月,没人帮他。他知道自己的异能可以对抗病毒,但没有人信他。他一个人扛了三个月,最后在实验台前倒下,心跳骤停。他死的时候,手边就是解药的核心公式,只差最后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趴在那张破桌子上,旁边是吃剩的半碗泡面。尸体都凉了。”
简初低着头,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丧尸来临还有三个月。”周护抬起头,看着陆醒言,“这一世,所有重生归来的人,任务只有一个——”
“让他好好睡觉。让他活着。把他差的那一步补上。”
“这一次,一定要看好他。”陆醒言说。
周护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坐沉默了两秒。然后陆醒言站起来,拎起地上那几个还没拆的购物袋,开始往冰箱里放东西。速冻水饺、挂面、鸡蛋、牛奶、面包、速食粥,都是最简单、最省时的食物,不用开火太久,不用等太久。
“末世的经验告诉我,”她把最后一盒牛奶塞进冰箱,关上冰箱门,转过身来,“食物是最重要的物资。不管是三个月前,还是三个月后。”
“药也一样。”周护说,“上一世为了找那几种关键原料,我们死了太多人。这一世必须提前囤。”
“清单给我。”陆醒言说。
简初已经在旁边打开了手机备忘录。三个人,加上小觉,围在餐桌旁,开始一条一条列物资清单。
窗外夜色彻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没有人知道,三个月后,这些灯会全部熄灭。
卧室里,程疏屿翻了个身。
他睡得很沉,沉到连梦都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客厅里的四个人正在为一场末日做准备,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写进了一份足以改变世界命运的清单里,不知道那一碗没吃完的西红柿鸡蛋面还在桌上冒着热气。
他只是在许久之后,第二次,安安稳稳地睡了一觉。
而客厅里的灯火,一直亮到了深夜。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