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疏屿是被食物的香气叫醒的。
脑子还没完全清醒，鼻子已经先醒了。煎蛋的焦香、热油泼在葱花上的“刺啦”声、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像一只手把他从睡梦里捞了出来。
他坐起来，揉着眼睛，套上那件深灰色卫衣，穿上鞋踩在地板上。推开门，周护正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一丝不苟，锅铲在手里翻飞。简初在摆碗筷，小觉在切咸菜，刀工细得能透光。陆醒言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低头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没化妆，整个人柔和了不少。
“醒了？”简初抬头看见他，咧嘴一笑，“快来吃，我师兄今天做了皮蛋瘦肉粥。”
程疏屿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粥很烫，米粒绵软，皮蛋切得细碎，瘦肉腌得恰到好处。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正经早饭了，上一个记得的早饭，还是三天前包子铺买的冷包子，咬了两口就被赵岩催着去教室。
他把粥喝完，又吃了两个煎蛋。肚子里填满了热乎乎的食物，困意又漫上来。他靠在椅子上，眼皮往下坠。
“我还是喜欢吃素的，”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肉吃多了头晕。”
简初愣了一下，笑了：“行，下回让我师兄给你做素菜。”
“今天出去买东西，”陆醒言放下咖啡杯，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一起去。”
程疏屿睁开眼，迷茫地看她：“买什么？”
“什么都买点。”
程疏屿没有追问。他已经没有精力追问任何事了。他们不说，他便不问。他跟着他们出了门，上了那辆深蓝色的商务车。周护开车，简初坐副驾，陆醒言和小觉坐在后排，他夹在中间，脑袋靠在车窗上，透过玻璃看外面的街道。街边的树绿得发亮，早餐铺子冒着白汽，骑电动车的人按着喇叭从车旁擦过去。这些寻常景象，他以前从没仔细看过。
他们去了批发市场。周护手里拿着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着字。两百箱方便面、一百箱压缩饼干、成袋的大米和面粉、成摞的桶装水，堆满了两辆货车的车厢。周护又拐进一家户外装备店，跟老板低声交谈了几句。老板的眼神变了，转身从后面仓库里抬出几个沉甸甸的箱子。
程疏屿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们把箱子搬上车。他隐约瞥见箱子上印着几个型号编号，看不懂，也没问。
又过了几天，程疏屿的身体状况好转了不少。虽然夜里还会惊醒，但起码能连续睡上四五个小时了。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隐约听见周护和陆醒言压低声音讨论着什么。他听不清，也没去听。
这天早上，一辆面包车停在楼下。几个人从车上往下搬箱子，箱子很沉，两个人抬一个还压得肩膀往下垮。程疏屿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看见周护从箱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他的困意瞬间消散了。
那是一把枪。
周护把枪拿在手里，熟练地检查弹匣和保险，又放回箱子里，指挥人把箱子搬上楼。程疏屿退回房间，靠在门板上，心跳砰砰加速。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买枪？
三天后，他们搬了家。
新住处是一栋独栋的三层小楼，看上去像普通民房，但程疏屿一进门就觉出了不对劲。墙壁很厚，敲上去没有空洞的回声，像是夹了钢板的。窗户是深色的，透光度很好但敲上去闷闷的。简初在旁边说了一句“三层防弹的”。门是铁的，锁舌卡进墙体的深度听着就让人安心。
“这地方子弹打不穿，”周护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末世之前，你得换个安全的住处。”
程疏屿张了张嘴，心里想着什么末世。没说话。
第二天，周护把一个平板电脑放在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学习计划，生物化学基础、病毒学概论、药物合成原理、实验室安全操作规范。每天八小时，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
“这是什么？”程疏屿问。
“你得学。”周护说。
“为什么要学这个？”
“你得配出一种解药。”
程疏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什么解药？”
“丧尸病毒的解药。”周护直视着他的眼睛，“只有你能配出来。”
程疏屿觉得荒唐。他是一个普通学生，连荷包蛋都煎不好，煤气灶开着都能睡着，现在有人告诉他，他得配出丧尸病毒的解药？他甚至不知道丧尸病毒是什么。
但他没有说这些话。他看了一眼陆醒言，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始终没有说话。
程疏屿低下头，点了平板屏幕上的“开始学习”。心里想着，这什么玩意。
到了晚上，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困，而是因为脑子里塞了太多东西。病毒结构、逆转录酶、抗体反应，这些名词像一堆乱码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他爬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一楼会客厅里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他停住了脚步。
“过几日物资就到齐了。”是周护的声音。
“药呢？那几种催化剂前体？”陆醒言问。
“都订好了。实验室也快装完了，最迟一周可以开始。”周护顿了顿，“但有个问题。”
“说。”
“程疏屿这一世，可以吗？”周护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他上一世只是个普通学生，没有任何科研背景。为什么能配出解药？会不会是搞错了？”
程疏屿的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楼梯扶手。
然后是陆醒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程疏屿后背发凉：
“如果是假的，就扔他自生自灭吧。末世里，没用的废物活该被淘汰。我们不可能养一个吃白饭的闲人。若他配不出解药，连个普通人都不如，留着也是拖累。该弃就弃，谁有时间管一个废物的死活？”
程疏屿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心脏砰砰地跳，跳得他胸口发疼。嘴巴里漫开一股铁锈味，他抬手擦了擦，手背上一片殷红。他低头看着那抹红，没有哭，也没有出声。
他早就不会因为这种话难过了。早该想到的，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好人？怎么可能有人无缘无故对他好？他弟弟出事了要钱，老家的人来闹，舅舅打电话来骂他没用，全都是在利用他。所有人靠近他，都是想从他身上拿走点什么。
带他买东西，给他好吃的，帮他收拾行李，安排他睡觉，搬进防弹的房子，让他学习那些根本看不懂的东西，全都是为了让他配出什么丧尸病毒的解药。如果配不出来，就扔他自生自灭。
随便吧。反正也不认识。老师也就刚来没几天。
他笑了一下。小小的年纪，笑得比谁都老气，像看透了这一辈子的把戏。
他轻轻退后一步，准备回房间。
然后眼前忽然一片白光炸开。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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