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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31 09:47:08

温见微睁开眼。

天花板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纹,从墙角爬到灯座旁。老房子,结婚第一年租的。后来沈聿风买了婚房,这里再没回来过。此刻她躺在这张旧床上,手机压在枕下,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日期。

三年前。

她翻过身,手机上是沈聿风的未读消息,四个字:"要过来吗?"

空调风直直吹过来,扑在肩窝上,凉得发毛。那天的空调也这么冷。她坐在床沿等他,穿一件洗得发薄的旧睡裙。他进门,手里拿着文件袋,笑得温柔而残忍:"见微,签了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她签了。三天后离婚,三个月后净身出户,三年后死在一场蓄意的车祸里。

温见微坐起来。薄毯从腿上滑下去,堆在地上。她低头看自己手腕,没有伤,干干净净。床头柜上的闹钟指向下午四点。她记得沈聿风约的五点。他这人不早到,也不迟到,一辈子活得像刻度尺。

她走进洗手间。镜子里,长发半湿,眼睛没肿,整个人还算体面。她盯着自己看,直到呼吸平稳。然后她回卧室,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件白衬衫,一条黑西裤。换好,把头发扎起来,弯腰从鞋柜底层拉出一双细高跟。

鞋底磨得不像样子,走起路来声音细而碎。沈聿风最讨厌这双鞋,说太旧,不上台面。她偏穿。

四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温见微坐在沙发上没动。门铃响第二下。第三下。停了。沈聿风在外面等,像等一个一定会心软的女人。他总觉得时间是可以用来摆姿态的,他耗得起。

她起身开门。

沈聿风站在门口。灰蓝西装,金丝眼镜,右手文件袋,左手袖口挽得恰到好处。他看见她,嘴角先动,那笑容像按了开关。

"见微,我来了。"

"进来。"

温见微侧身让开。沈聿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一遍,像在清点自己的旧物。他在沙发旁站定,没坐。打开文件袋,抽出两份纸,放在茶几上。

"见微,我们谈谈。"他声音不大,稳稳的,像在跟闹脾气的小孩说话,"协议我请赵律师改过了,条款对你……"

温见微拿起协议。

第三页,财产分割。她跳过前两页无关的条款,停在一个数字上。五百万。一套公寓,加现金。沈氏集团半年的招待费都不止这个数。而她给他做的商业分析模型,光去年就支撑了沈氏两个亿的决策流水。

"签了吧。"

沈聿风站在窗边。逆光,看不清神情。只看见他镜片反着光,一片白。

温见微慢慢合上协议,放回茶几。

她推了一下。

"沈聿风。"

"嗯?"

"我们慢慢来。"

空气像被抽掉了一部分。沈聿风脸上的笑还挂在那里,但眼神变了。他预料过她会哭,会闹,会问他是不是外面有人。他准备了一整套应对话术,每一句都像精确制导,堵她的嘴。

"慢慢来"不在他的射程里。

"见微,我是认真跟你谈……"

"我也是认真的。"温见微拿起手机,扫了一眼屏幕,"你五点约了赵律师吧。现在过去,刚好。"

沈聿风摘下眼镜。

他擦镜片的动作温见微再熟悉不过。那双手,以前她只觉得是习惯;现在看,每个动作都像在拖延时间,遮掩情绪。

"你怎么知道赵律师。"

"不巧。"温见微笑了一下,"不能告诉你。"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的光线涌进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又窄又长。以前每次争吵,都是她离开。这次她站在门口,请别人走。

沈聿风没动。他站在原地,拿起文件袋,没有放回包里,也没有放下。

"林——温见微。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签的后果你知道。"

"沈聿风。"她回头,逆着光看他,"我比你以为的,更了解你。"

她说完,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那扇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比预想中轻。轻得像落下了一页纸。

出了小区,晚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海城秋天惯有的潮气。这一带温见微住了三年。楼下有家烧烤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手粗糙,烤串时铁签碰得叮当响。

"温小姐?"摊主抬头,油汗在灯下亮晶晶的,"好久没见你。老样子?"

"今天不了,周哥。"温见微说。

她继续往前走。烧烤炭火味从身后追来,混着孜然和烤焦的糖。走了不到百米,她听到了哭声。

那声音很尖,从咖啡店的玻璃窗后传出来。一个女孩蹲在路沿上,背对着人行道,长发被风吹得蓬乱。手机开免提,扩音器把对方的话送出来,干冷干冷的:

"清越,项目是公司立项的,你只是参与。不存在'你的方案'。法律上讲,你没有权利。你离职我批了。出去别乱说话,对你不好。"

电话挂断。嘟的一声,像一把小刀,把女孩最后一点力气也切掉了。

她抓着手机,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几个行人从她身边经过,看了一眼,又走了。晚高峰,人人赶路,没工夫看一个陌生女孩哭。

温见微站住了。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民政局门口,也是这样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气。手里攥着离婚证,手机上是沈聿风最后一条消息:"以后有事别找我。"旁边有个保安走过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摆手,说不用。保安走了。天越来越暗,她还在那里蹲着。

温见微走了过去。

她在女孩旁边蹲下来。地面很凉,膝盖骨能感到渗上来的冷。女孩抬起头,一张脸湿漉漉的,眼睛肿成两条缝。脸上还带着晕开的眼线,一道灰黑从眼角拖到耳际。

"你谁啊?"

"路过的。"温见微说,"你叫顾清越?"

"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手机里的人叫你。"

顾清越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这个回答。她偏过头,用袖子擦脸。那袖口早湿透了,擦不擦都一样。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塞回口袋。

"很烦吧。"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一丝自嘲,"一个叫姜映秋的,把我的方案改成她的名字,然后把我从公司踢出来。我打电话骂她,结果骂到最后发现,我连证据都没有。"

温见微看她。

"我本来想告她。"顾清越继续说,眼睛盯着地面,"但合同里有一条,在职期间所有产出归公司所有。我当时签的时候看都没看。姜映秋说'就一个流程,大家都签'。我信了。"她笑了一下,很不像笑,"是不是很蠢。"

"你的方案。"

"什么?"

"值十个亿。"

顾清越仰起头,眼里的泪花还没散,混着蒙昧与错愕。

"你说什么?"

"你的方案值十个亿。"温见微说,"如果你跟我合作,我会让姜映秋跪在你面前,求你把方案卖给她。然后你跟她说——不。"

顾清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她比温见微矮半个头,得仰着脸看人。鞋尖在地上蹭了蹭,那里有一小片积水,被她踩出细细的波纹。

"你有病吧。"她说。

但语气没有恶意,倒像在认真确认。

温见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纸片边缘被口袋磨得微微起毛。上面只有"温见微"三个字和一个地址。

"明天来这个地址。"

顾清越接过名片,低头看了很久。街灯刚好亮起来,把纸面照得泛黄。她抬头想问什么,温见微已经走远了。

"喂——"顾清越喊,"你是做什么的?"

温见微没回头。她抬手挥了一下,手心在灯光里一闪。

"你的合伙人。"

那声音不大,夹在晚风里,像一片叶子落进河里。

顾清越站在原地,把名片捏在手里,捏得很紧。风从身后吹来,烧烤摊的炭火气又涌了一鼻子。她低头看自己湿透的袖口,小声嘀咕:"合伙人。连名片都这么寒酸。"

但她没有把名片丢掉。

温见微回到住处时,天彻底黑了。

她没开灯。脱了鞋,光脚踩在地上。窗外有小孩跑过,鞋底拍打地面的声音,啪啪啪,由近及远。对面楼的厨房亮着灯,有人在炒菜,锅铲刮锅沿,哧啦一声。

手机响了。

沈聿风的号码。她没接。铃声倔强地响到自然停,然后一条短信进来:

"你见过顾清越了?"

温见微盯着那行字。屏幕光在黑暗里刺眼,她把手机拿远了半寸。

沈聿风认识顾清越。

前世,这个名字从未出现在她生命里。而现在,它出现了两次。一次在咖啡店门口,一次在沈聿风的短信里。

这意味着什么?

她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进来,把窗帘掀起一角。楼下,小卖部老板娘正在收外头的冰柜,铁轮子卡在砖缝里,她骂了一句,扯着嗓子冲屋里喊人帮忙。

温见微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坐回床沿,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黑暗里,她念出那个名字。

"顾清越。"

停顿。

"你最好值得。"

窗外,海城的夜正慢慢铺开。远处有船鸣笛,沉沉的,像从水底翻上来的叹息。窗帘一直轻轻动着,把那道细长的月光割成明明暗暗的片。她坐在那片暗处,背挺得很直。

离婚协议还躺在茶几上。那页纸她没再碰。

像一个不再需要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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