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越到的时候,温见微正在吃早餐。
办公室楼下那家包子铺,肉馅的,皮厚,咬一口汤汁顺嘴角往下淌。温见微坐在唯一一张桌子后面,右手翻着手机,左手捏着半个包子。她吃得不算慢,但也没什么享受的表情,像在完成一项规定动作。
门是虚掩的。顾清越推门进来,先闻到一股酱肉混合葱的味道。
“你在这儿吃包子?”
“嗯。”
“我以为你会喝黑咖啡,看英文财报什么的。”
温见微抬了抬眼皮。“谁跟你说的。”
“小说里都这么写。”
温见微没接话,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腾出手来把桌上另一份推过去。透明塑料袋里两个包子,纸杯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
顾清越站在门口没动。她今天换了件干净的T恤,白色的,领口有些松。头发扎得乱七八糟,耳朵后面翘起一小撮,她自己大概没发现。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左脚鞋带散了,拖在地上。
“吃了没有。”温见微问。
“吃了。”
“那放着。”
“我其实没吃。”顾清越承认得很快。她走进来,把包放在椅子上,拿起包子。咬第一口的时候,热汁溅到舌尖,她嘶了一声,嘴巴张开哈气,手扇了两下。
“烫。”
“没人跟你抢。”
顾清越三两口把包子吃完,豆浆也见了底。她把空袋子团成一团,在手里捏来捏去,捏成一个硬邦邦的小球。然后她打量了一圈办公室。十平米不到,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几箱打印纸,窗户开着半边,窗帘是前任租客留下的,灰蓝色,边缘被晒得发白。
“你昨天说,我的方案值十个亿。”
“嗯。”
“我想了一晚上。”顾清越在对面坐下来,把小球放在桌上,“你凭什么这么说。”
“不是凭。”温见微放下手机,“是算过。”
“你算过什么。”
“市场容量、竞品格局、你前东家的客户池、沈氏在这条赛道上的布局空白。”温见微看了她一眼,“你那个方案的核心,是用行为数据做商业决策预判。这个方向不新鲜,但你的算法逻辑里有一个东西,别人没做。”
顾清越身体微微前倾。
“什么东西。”
“你对‘失败数据’的处理方式。”温见微说,“大多数预判模型只看成功样本。你的模型把‘决策失败’当成了核心变量。这背后需要一种非常精确的权重设计。你用了。”
顾清越的手指停在半空。
“你怎么知道这个的?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刚才说的。”
顾清越愣住。
温见微从桌上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顾清越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所以这个产品如果跑起来,单季度营收能做到这个数。”然后是温见微的声音:“你算错了。”顾清越的声音:“不可能……确实算错了。少加了一个变量。”
“昨天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我录了。”温见微说,“你自言自语的时候提到过。”
顾清越盯着她。
“你录我?”
“防止你反悔。”
“我为什么要反悔。”
“因为你今天差一点就没来。”温见微说,“你在楼下站了四分钟。”
顾清越张了张嘴,扭头看了眼窗外。楼下那棵梧桐树正好挡在街道对面,叶子被风翻出银白的背面。她想起来了,在楼下她确实停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她把温见微的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对着楼上的窗户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四分钟。”
“楼下小卖部的监控。”温见微说,“刚才老板上来送水,我问的。”
“你跟小卖部老板很熟?”
“包子在他家买的。”
顾清越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忍不住。
“你这个人。”她说,“挺无聊的。”
“嗯。”
“也吓人。”
“嗯。”
顾清越把桌上的小球拿起来,又捏了两下,突然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好,那我给你看看,我的东西凭什么值十个亿。”
她拔开马克笔帽,在板子正中画了一个方块,写“产品”,然后往左下角拉出一条线,标“数据源”,往右下拉一条线,标“决策场景”。然后她在方块里密密麻麻地填起东西来。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但每一个词都咬得很清楚。
“现在市面上做得最好的商业预判工具是沈氏旗下那个‘鉴衡’系列,准确率在百分之六十七左右。他们的问题是把所有企业决策当成同一种模型在跑。但实际上,一个做供应链的企业和一个做To C产品的企业,决策逻辑完全不一样。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决策拆解成四个维度:人、钱、时间、外部环境。”
她在白板上画了个田字格。
“每一个维度单独建模,最后再交叉验证。这样出来的结果,比‘鉴衡’高了十四个百分点。”
温见微靠在椅背上,没打断。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顾清越在田字格下面又画了一个横条,“关键是,你的模型怎么知道自己错了。”
“怎么知道。”
“先别急。”顾清越把笔放下来,转过身,“我讲了这么多,你先告诉我,你那个‘慢慢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温见微看着她。
“你先讲完。”
“不。”顾清越说,“你把我叫来,说合伙人。但我连你要干什么都不知道。你说你的前夫是沈聿风,沈氏集团的。你要报复他?”
“我要他手里的东西。”
“什么东西。”
“沈氏。”
顾清越又坐下来,把马克笔搁在桌上,笔帽在桌面滚了一圈,被温见微伸手按住。
“你疯了。”顾清越说。
“也许。”
“沈氏是海城最大的。你一个人……”
“所以我才找你。”
顾清越不说话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马克笔的墨痕,蓝黑色的,搓不掉。她把两只手在T恤上擦了擦,抬起头来。
“我有个条件。”
“你说。”
“如果有一天,你变成姜映秋那样的人,偷别人东西,踩别人往上走。”顾清越盯着她,“我会走。而且走之前,我会把你的路也拆了。”
她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的,像在签合同。
温见微看了她三秒,点头。
“可以。”
“那,”顾清越站起来,伸手,“合个伙吧。”
温见微握了一下她的手。顾清越的手心全是汗,握得又紧又湿,像怕她跑。握完,顾清越在T恤上擦了擦手心,又拿起笔。
“我接着讲。”
“嗯。”
“我的模型最关键的一点,是‘先认错’。”她在白板上写了一个词:“反推”。“普通模型是给你一个方向,让你去执行。我的模型是,先假设你选错了,然后反推出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这样企业不需要等我先跑三个月的数据,当天就能知道自己的策略有没有问题。”
温见微坐直了。
“当天?”
“理论上,四十分钟。”顾清越说,“前提是数据源足够。”
“如果数据源不够呢。”
“那就看操作的人。”顾清越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有些东西,不用数据也能判断。比如我今天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昨晚没怎么睡。”
温见微挑眉。
“你脸色发青,眼下有细纹,但精神很集中。说明你没睡够但强迫自己清醒。你吃包子的时候先看手机再看食物,说明你在等什么消息。你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窗户,门在你右手边。这是下意识选的位置,安全视野最大化。”顾清越一口气说完,摊了摊手,“这不叫读心,这叫眼睛没瞎。”
温见微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所以,”顾清越把笔帽盖上,扔回桌上,“你说十个亿,我觉得差不多。”
她说完往后一靠,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好像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自己刚才说话的时候一直踮着脚。她坐没坐相,一条腿盘在椅子上,另一条晃着,鞋带还散着。
“不过有个问题。”顾清越说。
“嗯。”
“我没钱。你也没钱吧?”她低头看了一眼温见微那双旧高跟鞋,“你这鞋跟都磨平了,别跟我说你有启动资金。”
温见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那棵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一个骑电动车的人从巷口冲出来,差点撞上推婴儿车的女人,刹车声刺耳,两个人在路中间吵了起来。
“我有八万。”温见微说。
“八万?”
“我妈留给我的。让我出国读书。”
“你没去?”
“结婚了。”
顾清越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问:“那现在够干什么?”
“够我们赌一次。”
温见微转过身。她的白衬衫在窗光里显得很旧,领口有一颗扣子和其他几颗颜色不太一样,像是后换的。她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站得很直,身后是那棵梧桐树斑驳的影子。
顾清越看着她的脸,突然说:“你刚才说,我妈留的钱你拿去结婚了。那后来呢。”
“后来花掉了。”
“花了多少。”
“全部。”
“那是多少。”
温见微没回答。她走到桌前,把那只被顾清越捏扁的塑料袋拿起来,扔进垃圾桶。袋子碰到桶壁,轻飘飘的。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
“就这?”
“就这。”
顾清越从椅子上跳下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温见微已经坐回桌后,打开了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明天几点。”
“八点。”
“八点太早了。”
“那就九点。”
“九点半。”顾清越讨价还价。
“行。”
顾清越拉开门。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湿漉漉的拖把从楼梯口拖过来,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她踮着脚踩过去,鞋底发出吱吱的响声。
“喂。”她突然回头。
温见微抬头。
“你那个前夫。”顾清越扶着门框,“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
“你猜呢。”
温见微的目光停在屏幕上一行还没写完的字上。过了几秒,她说:“可能和你母亲有关。”
顾清越脸上的轻松瞬间退干净了。
“我母亲?”
“猜的。”温见微说,“别多想。”
顾清越站在门口没动。拖地的人已经拖到跟前了,拿拖把杆碰了碰她的鞋尖,意思是让让。她退了一步,踩在水痕上,差点滑一下。
“那我走了。”
“嗯。”
门关上。温见微听到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远。她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没动。过了大概半分钟,她拿起手机,翻到昨晚那条短信。
“你见过顾清越了?”
她回了一个字:
“嗯。”
对方秒回:“离她远点。”
温见微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屏幕的光在桌面上映出一个方形的光斑,慢慢暗下去。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叫得很凶,大概是为了刚掉在地上的半块包子。包子是顾清越咬了一口就放在窗台上的。
那只麻雀叼走了包子皮,扑腾着翅膀飞到对面楼顶,掉了一路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