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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0-31 09:47:08

温见微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坐在办公室楼下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杯便利店买的豆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早晨的风还没热起来,带着一股扫街车刚洒过水的潮湿。对面公交站牌下有个人在啃玉米,玉米须粘在嘴角,他浑然不觉。

手机震了一下。沈聿风的号码。

她没有接,也没有挂断,就那么看着屏幕亮到暗下去。过了几秒,一条短信进来:“下周董事会,我会提昭云的事。你最好在那之前想清楚。”

温见微把豆浆喝完,杯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铁皮桶发出咚的一声,把正在啃玉米的人吓了一跳,抬头看了她一眼。

九点二十七分,顾清越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她今天换了一双鞋,但还是左脚鞋带先散。她跑到台阶前,喘着气,头发比昨天更乱。

“你几点到的。”

“刚到。”

“骗人,你杯子都扔了。”

温见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走吧,今天有事。”

“什么事。”

“去银行。”

“开公司户?”

“先查账。”

顾清越跟着她往街口走。路过早餐摊时她停下来买了个茶叶蛋,摊主正往锅里加新蛋,热水溅出来,她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撞上后面骑电动车的人。电动车急刹,骑手骂了一句,顾清越冲人摆摆手,又转头去接茶叶蛋。蛋太烫,她两只手来回倒,嘴里嘶嘶哈哈。

温见微在路口等她。

“你每天都这么忙。”

“我每天都很饿。”顾清越剥着蛋壳,“以前上班的时候,早饭能吃到中午。现在没人管了,反而饿得快。”

银行九点半开门,她们排了第三个。前面是个老太太,拿着存折取退休金,柜员跟她说了半天密码不对。老太太耳朵不好,柜员提高嗓门,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顾清越用胳膊肘碰了碰温见微。

“你前夫是沈氏集团的那个沈聿风?”

“嗯。”

“那你离婚能分多少。”

“协议上写了五百万。”

顾清越鸡蛋差点掉地上。“五百万?你为什么不签。”

“你觉得我值五百万?”

顾清越想了想。“你值不值五百万我不知道。但你肯定不会只要五百万。”

温见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轮到她们的时候,温见微把身份证和一张旧银行卡递进去。

“查一下余额。”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问:“请问要打流水吗。”

“不用,就说数。”

“八万三千四百二十七块五毛二。”

顾清越站在旁边,听到这个数,嘴里的茶叶蛋嚼到一半停了。

出了银行,她追着温见微走了半条街。

“八万块。你真就八万块。”

“嗯。”

“沈聿风五百万你不要,你拿八万块开公司。”

“嗯。”

“你……”顾清越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你确实有病。”

温见微停下脚步。街边有家老式茶铺,门口摆着几把塑料椅,桌上放着一壶凉茶,旁边立了个纸板牌子:“免费喝茶,买不买都行。”温见微走过去,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递给顾清越。

顾清越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很涩,回甘要等很久。

“这个老板我认识。”温见微说,“以前我常来。他老婆去年生病,铺子差点关门。现在卖茶饮和干货,生意还行。”

顾清越不知道她为什么说这些,就听着。

“八万块是少了点。”温见微把茶杯放回桌上,杯底在塑料桌面上磕了一下,“但我有一样东西,比五百万值钱。”

“什么。”

“沈聿风接下来三个月要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

顾清越的杯子停在嘴边。

“你是怎么知道的。”

温见微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茶铺里面,老板正在用鸡毛掸子扫货架,灰扬起来,在光柱里翻来翻去。

“我为什么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信不信。”

顾清越把剩下的凉茶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太重,茶水从杯口溅出来,洒在塑料桌面上,淌成一小片。

“我信。”她说,“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昨天说过了。”

“昨天是昨天。今天再加一个。”顾清越用手指把桌上的水渍抹开,画了个圈,“如果哪天你发现你错了——你预判的东西没发生,或者变得不一样了——你得告诉我。不能瞒。”

温见微看着她画那个圈。圈子越画越大,最后把两个杯子都圈了进去。

“行。”

“那现在干什么。”

“去买个东西。”

温见微带她拐进旁边的小巷。巷子里有一家二手办公用品店,门脸很窄,里面堆满了旧桌椅和文件柜,空气里有股铁锈和木头混合的味道。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擦一台旧打印机。

“我想买台二手笔记本。”温见微说。

“给谁用。”

“她。”温见微指了指顾清越。

顾清越愣了一下。“给我?”

“你没有电脑,怎么做方案。”

“我可以用手机……”

“手机做不了模型。”

老板站起来,在架子上翻了一通,抱下来一台银灰色的旧笔记本。外壳上有划痕,键盘缝隙里卡着不知哪年的碎屑,屏幕打开时吱呀响了一声。

“这个,八百。”

顾清越接过来,按了开机键。系统加载有点慢,风扇嗡嗡转了两圈。进入桌面后,她迅速打开几个页面,试了试响应速度。

“能用。”她说,“就是内存太小了,跑大数据会卡。”

“那就先跑小的。”温见微把钱付了。

顾清越抱着电脑走出二手店,像抱着一件易碎品。她把电脑包翻到正面,看了看那个磨损的商标,又翻回去。

“我上一个电脑是我大二攒钱买的,用了六年,被姜映秋扣了。”

“这个先用着。”

“我不是在抱怨。”顾清越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就是在想,姜映秋用我那个电脑的时候,知不知道那个开机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温见微没接话。巷口有只橘猫正趴在太阳地里,翻着肚皮。一个小孩蹲在旁边,用一根草戳它的爪子。猫不为所动,眼皮都不抬。

“你知道为什么选今天来查账吗。”温见微忽然问。

顾清越摇头。

“因为沈聿风今天在开季度会。他一整天没空管我。”

“那明天呢。”

“明天再说。”

回到办公室,顾清越把旧电脑放桌上,开始装她那个模型的测试版。温见微坐在对面,翻着一个旧文件夹。文件夹的皮面裂了,用透明胶粘过,里面的纸页发黄卷边。

顾清越一边等安装一边问:“那个文件夹是什么。”

“我以前做的项目笔记。”

“能看吗。”

“不能。”

顾清越撇了撇嘴,低头继续敲键盘。安装程序跑到百分之六十的时候卡住了,她骂了一声,重启再来。

温见微合上文件夹,起身去烧水。饮水机旁边的台面上摆着几个一次性杯子,之前泡过的茶包还没扔,杯壁上留着一圈褐色的水痕。她拿了一个新杯子,给顾清越也倒了一杯,放在她手边。

顾清越头也没抬,摸到杯子喝了一口。“烫。”

“凉水在饮水机左边。”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顾清越去换凉水。回来的时候,她看到温见微又坐在那里翻那个文件夹。她翻得很慢,好像在等什么东西。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已经转到了另一面墙上,越来越淡。楼下小卖部的老板娘正往人行道上泼水,水花在阳光里亮了一下就干了。

顾清越坐下来,继续敲代码。

安装进度条终于走完了。她打开桌面上的测试程序,一个简单的命令行界面跳出来。她敲了几个参数,按回车。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

“校验失败。数据源缺失。”

顾清越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她重新敲,换了一组参数,又是同样的提示。

“不对。”她自言自语,“我昨天在办公室跑的时候还好好的。代码没问题。是哪里出了问题。”

温见微放下文件夹。

“你最后一次跑这个程序,是在哪台电脑上。”

“云启的服务器。用我的账号调的。”

“那个账号现在还能登录?”

顾清越愣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悬着。她打开浏览器,输入云启的内部系统地址。页面加载了很长一会儿,最后跳出一个红色提示框:

“用户不存在。”

顾清越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他们把账号注销了。”她说,声音低下去,“那台服务器里的东西……他们也清掉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隔壁有人在用电钻,嗡嗡声从墙里钻进来,持续了很久才停。温见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拉上大半,把电钻声隔在外面。

“代码还在。”她背对着顾清越说。

“你怎么知道。”

“你的算法用了密钥验证。只要核心密钥还在你脑子里,代码就能重建。”

顾清越转过身看她。“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刚才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刚才打开那个文件夹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密钥在我脑子里怕什么’。”温见微说,“你以为我没听见。”

顾清越张了张嘴,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你耳朵真好使。”

“不是我耳朵好。是你太爱自言自语了。”

顾清越把电脑合上,抱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喝完,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新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用我的脑子重建。”

然后她把笔帽盖上,转过身来,对着温见微摊了摊手。

“得给我时间。三天。这三天不接活,我就干这个。”

“可以。”温见微说,“但三天后,你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沈氏集团的招标现场。”

顾清越手里的马克笔差点掉地上。

“你疯了吧。”

“没疯。”温见微说,“你只需要去听,什么都不用做。听完之后告诉我,在场的人里,谁最害怕。”

顾清越看着白板上那行字,想了想,慢慢把笔放回槽里。

“然后呢。”

温见微从桌上拿起手机,翻出一条新消息。她看了一眼就翻过去了,但顾清越注意到,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然后,”温见微说,“我们看看沈聿风到底在怕什么。”

她走到墙角的打印纸堆里,抽出一张白纸,放在顾清越面前。纸上什么都没有,只写了四个字,是温见微的字迹,很小,很轻:

“昭云科技。”

顾清越盯着那四个字。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又叫起来了,这次来了三只,吵成一团。楼下有人喊“收废品”,拖长了调子,从巷头悠到巷尾。

温见微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那三天后见。”

“等等。”顾清越叫住她,“你今天为什么把八万块的事告诉我。”

温见微在门口停了一下。

“因为你看我鞋跟磨了,觉得我没钱。”她没回头,“我不想你猜。你猜的东西,你都会说出来。不如我先说。”

她拉开门走了。走廊里很快传来下楼的脚步声,平稳而快,像踩着某种节奏。顾清越一个人留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台吱吱响的旧电脑,一杯凉了的水,和一张白板。

她打开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念了出来。

“沈聿风到底在怕什么。”

然后她开始敲代码。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键盘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像小雨打铁皮棚。楼下那条街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小卖部的老板还在搬货,箱子落地时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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