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顾清越没出办公室。
她把旧电脑的键盘敲得噼啪响,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字符,温见微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那些代码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整个屏幕,她一个也看不懂。顾清越嘴里咬着笔帽,脚搁在另一张椅子上,姿势像只蜷起来的虾。
“你吃饭吗。”温见微问。
“等会儿。”
“等会儿是多久。”
“写到这里。”顾清越用手指敲了敲屏幕上一行蓝色的代码。
温见微下楼买了两个盒饭。回来的时候,顾清越换了姿势,从蜷着变成趴着,脸几乎贴在屏幕上。盒饭放在桌上,她头也没转,伸手摸到筷子,眼睛继续盯着屏幕,扒了两口饭。嚼了两下,突然停下来。
“这个米太硬了。”
“你刚才吃了三口才说。”
“前三口没注意。”
温见微坐在对面吃自己那份。今天的盒饭是青椒肉丝盖饭,青椒切得很大块,肉丝少得可怜。她用筷子把青椒挑到一边,肉丝吃掉,剩下大半盒白饭。顾清越那边已经吃完了,筷子插在空盒里,人又趴回电脑前。
到晚上九点,顾清越说了第一句和代码无关的话。
“我今晚能不能睡这儿。”
“有酒店。”
“浪费钱。再说我回去也睡不着。”
温见微看了她一眼。顾清越的眼皮在打架,下巴差点磕到键盘。温见微从墙角那堆打印纸旁边翻出一条旧毯子,抖了抖,灰在灯光里飞起来。她把毯子丢在沙发上。
“睡吧。明天再说。”
顾清越接住毯子,没马上躺下。她盯着屏幕上还没跑通的程序,咬着嘴唇。
“还差多少。”温见微问。
“大概三分之一。”顾清越说,“主要是那个权重校验的部分,我凭记忆重建的,跟原来的版本有偏差。明天可能还得调。”
“调不出来怎么办。”
“调不出来就重写。”顾清越把毯子裹到肩膀上,“我又不是只会写那一版。”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温见微,眼睛还粘在屏幕上。温见微关了灯,只留了顾清越那台电脑的屏幕光。走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键盘被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顾清越又开工了。
第二天早上温见微来的时候,顾清越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屏绿色的“运行成功”。键盘上有一小滩口水,被她用袖子盖住了。温见微没叫醒她,把带来的豆浆放在桌角,自己去楼下打印了一份沈氏集团去年的公开招标文件。
顾清越睡了大概一个小时,是被隔壁装修的电钻吵醒的。她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嘴角还有键盘压出来的红印子。
“几点。”
“九点。”
“程序跑通了。”她指了指屏幕。
温见微走过来看。确实跑通了。界面简洁,一个输入框,一个输出按钮。顾清越随便输入了一组模拟数据,按下按钮。几秒后,屏幕上跳出四条分析结果。
“这就是你那个模型的精简版。”
“功能砍了很多。但核心逻辑在。”顾清越揉着眼睛,“跑一组真实数据看看。”
她从网上找了一家上市公司的公开财报数据,输入进去。模型跑了四十秒,输出了一条预判:“该企业下一季度净利润预计下滑百分之十二,主因:应收账款周转率异常。”
“有点意思。”温见微说。
“只是‘有点’?”
“我得看到真实场景的验证。”温见微把那份招标文件放在桌上,“明天沈氏有个公开招标。你去。”
顾清越翻了一下那叠文件。“智能供应链管理系统。沈氏要换掉现有的系统供应商,公开招标。”她抬起头,“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只需要坐在会场里。”
“然后呢。”
“然后你看人。”温见微说,“你说过,你能感觉到人在怕什么。我要你告诉我,在场的人里,谁最怕。”
“你怎么不自己去。”
温见微没回答。她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凉的,眉头皱了一下。
中午,顾清越下楼买饭。她走到巷口的时候,看到温见微坐在茶铺的塑料椅上,对面坐着一个男人。男人穿深灰色毛衣,背对着巷口,肩膀很宽。顾清越不认识那个人,但她注意到温见微说话的时候两只手都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叠,姿态比平时更板正。
她没有过去。在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绕路回了办公室。
顾清越进门的时候,温见微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桌前看那份招标文件,眉头没松开。
“楼下那个人是谁。”顾清越把饭团递过去。
温见微接过饭团,拆开包装纸。“陆怀舟。陆氏集团的。”
“你认识陆氏的人?”
“昨天认识的。”
顾清越咬了一口饭团,海苔粘在牙上,她用舌头去舔,舔了半天才弄掉。
“他找你干什么。”
“说他妹妹的事。”温见微咬了一口饭团,“三年前在沈氏实习,死了。官方结论是自杀。”
顾清越慢慢嚼着嘴里的米粒。咽下去之后,她问了一句:“你觉得不是自杀。”
“不知道。”温见微说,“但陆怀舟不信。”
“那你信谁。”
温见微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饭团放到一边,看着窗外。梧桐树叶已经黄了边,风一吹就落几片,贴在人行道的湿水面上,像碎纸片。
“我谁都不信。”她终于说,“我只信交易。”
下午,顾清越继续调程序。温见微翻完招标文件后,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名字,用铅笔在名字之间画连线。顾清越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写着:沈聿风、姜映秋、沈鹤亭。三个名字之间画了两条虚线,在沈鹤亭和姜映秋之间画了一个问号。
“姜映秋和沈鹤亭有直接关系?”顾清越问。
“猜的。”
“你猜的东西也不少。”
温见微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
傍晚的时候,顾清越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她拿起手机走到走廊,关上门。温见微听到她的声音从门外闷闷地传进来,听不太清,只偶尔飘进来几个字:“……我说了不去……你身体怎么样……药还有吗……”
顾清越在外面待了十来分钟,回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默不作声地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放了一会儿,没有动。
温见微什么都没问。
过了好一会儿,顾清越自己开口了。
“我妈打来的。她让我别再查了。”
“查什么。”
“沈家的事。她说我再往下走,会出事。”顾清越低头看着键盘,“她声音一直在抖。我从来没听她那样过。”
温见微走过去,把顾清越面前那份招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附了一张会场座位表。她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画了个圈。
“明天你坐这里。”
顾清越看了看那个圈,又看了看温见微。她的眼睛还很湿,睫毛贴成几缕,但嘴角已经能绷住了。
“好。”
温见微合上文件。“今晚回家睡。明天八点楼下见。”
“你怕我睡办公室?”
“你昨天键盘上流的口水还没干。”
顾清越回头看了眼键盘,耳根红了一下。“那你帮我擦一下。”
“自己擦。”
顾清越抽了张纸巾,低头去擦键盘。擦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明天去吗。”
“我不去。你在里面,我在外面。”
“你怎么知道我会看到什么。”
温见微已经走到门口了。她拉开门,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被她的脚步激活,亮起来。
“我不知道。”她说,“所以才让你去。”
门关上。顾清越把那张纸巾团起来,扔进垃圾桶。她看着白板上还留着的那行字——“用我的脑子重建”——在末尾补了一句话,用很小的字:
“然后看清谁在害怕。”
她关掉电脑,背起包。走到楼下,天已经全黑了。巷口的茶铺收了摊,塑料椅叠在一起靠在墙边。那只橘猫趴在垃圾桶旁边的纸箱里,听到脚步声抬了下头,又把脸埋回尾巴里。
顾清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母亲回了一条消息:“药按时吃。别担心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进口袋,朝公交站走去。身后,温见微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着她走远。窗帘拉了一半,灯光从她背后透出来,在地上投了一长条影子。手机屏幕亮了。陆怀舟的消息:“明天下午有空吗。有些东西给你看。”
温见微看了几秒,打字:“下午不行。”
“晚上?”
她还没回,对方又发来一条:“和顾清越有关。”
温见微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窗外,最后一班公交进站,顾清越上了车,站在后门旁边,抓着扶手。车开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抬头望向窗外,正好和楼上温见微的目光对上。隔着一层玻璃和一条街的距离,顾清越冲这边笑了一下。温见微没动,只是把窗帘往旁边拨了拨。
公交车拐过街角,尾灯消失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