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标会定在沈氏大厦三楼会议厅,早上九点半。
顾清越到得不算晚,但前面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签到处摆一张长桌,两个穿黑色套装的年轻女孩在核对身份,每个人都要出示邀请函和身份证,核对无误才发胸牌。顾清越没邀请函。
她排到跟前的时候,负责签到的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名单。
“顾清越,昭染咨询。”
“对。”
女孩在名单上找了一会儿,手指停在某一栏。“你在这里。第三排,十五号。”
顾清越接过胸牌。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公司名,字很小。她把挂绳套在脖子上,往会议厅走。身后有人嘀咕了一句“昭染?没听过”,她没回头。
会议厅很大,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没开,只开了四周的射灯,光线均匀但不刺眼。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大部分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偶尔有几个年轻的面孔,大概是助理或者技术负责人。顾清越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左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在翻一份厚厚的标书,翻页的时候舌头会从嘴角探出来一点点。右边是个空的座位。
她把背包放在脚边,抬头看了一圈。
前排正中坐着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侧脸很好看,下颌线条利落。顾清越认出了他——沈聿风。真人比新闻照片瘦一些,西装肩线完美,袖口的扣子是深色的,衬得手腕很干净。他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到一半,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顾清越把目光移开。她注意到沈聿风左手边隔了两个位子,坐着姜映秋。红裙子换成了灰色的职业装,头发挽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钉。她坐得很直,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顾清越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一会儿。姜映秋的右肩比左肩高出一线,是长期单侧背包留下的习惯。她的手指在腿上交握,拇指一下一下地蹭着食指侧面,蹭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红。
前排还有人陆续入场。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从侧门走进来,步伐不快,径直走到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他坐下后没看台上,而是先回头扫了一圈会场,目光在顾清越这边停了一瞬。
是陆怀舟。顾清越在茶铺外见过他的背影。
招标会开始了。台上站了三个人,中间那个是沈氏集团的技术总监,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慢,每句话后面都带一个“啊”字。“我们这次招标啊,主要是针对供应链管理系统的升级换代啊,现有的系统已经不能满足业务增长的需求啊……”
顾清越在台下听着,目光在会场里转。左边那个翻标书的老头翻到最后一页了,开始用笔在空白处写字。右边空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年轻女人,身上香水味很浓,坐下来就开始看手机,指甲敲屏幕的声音清脆而急促。
前排,姜映秋的肩膀一直没松下来过。她的拇指还在蹭食指,速度越来越快。顾清越看着她,那种感觉又来了,从胃里往上涌的一种东西,像闻到某种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确定。姜映秋在怕。不是普通的紧张,是那种怕被人发现的恐惧,怕什么东西被翻出来见光。
但顾清越同时也感觉到另一件事——沈聿风不怕。
他太平静了。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偶尔翻一下面前的文件,偶尔偏头和旁边的人说一句话。姿态放松,呼吸平稳。顾清越盯着他的后背看了一会儿,他的肩膀纹丝不动,像一面擦得过于干净的镜子,照不出任何东西。
轮到投标方展示环节。前两家供应商上台讲了二十分钟,中规中矩。第三家是姜映秋。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她走上台,接过话筒,手指碰到话筒杆的一瞬间,顾清越感觉到那个害怕达到了顶点。姜映秋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PPT翻得流畅,但她的左手一直背在身后,顾清越看到那只手在抖。
姜映秋的展示内容是一款供应链管理系统,界面和逻辑看起来都不错。台下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顾清越盯着屏幕上的产品架构图,忽然坐直了。
这个架构图的底层逻辑,是她写的。不是一模一样的代码,但核心思路是她的。姜映秋把她当初留在云启的文档重新包装了一遍,把变量名改了,把流程图重画了,但骨架还在。
顾清越的手攥紧了背包带子。
她低头,掏出手机,给温见微发了条消息:“台上那个,是我的东西。”
过了十几秒,温见微回:“确定?”
“确定。架构图第三层的数据流向和我原来写的一模一样。她只改了名字和颜色。”
“先别动。继续看。”
顾清越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台上的姜映秋已经讲完了,正朝台下微微鞠躬。掌声稀稀拉拉。她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沈聿风身边,沈聿风没有看她,只是抬了一下右手。那个动作很轻,但顾清越看得很清楚。
姜映秋坐回座位后,肩膀比之前松了一些。顾清越能感觉到那种害怕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虚弱的松弛。
第四家是陆氏集团。上台的是个年轻男人,讲得很快,PPT翻得像走马灯,数据密密麻麻。顾清越听了一会儿,注意到前排陆怀舟一直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没有看台上,也没有看沈聿风。
最后一家供应商讲完之后,中场休息二十分钟。工作人员端来茶水和点心,会场里走动声、交谈声响起来。顾清越没起身,坐在位子上,手里攥着一次性水杯,水一口没喝。
陆怀舟端着杯咖啡从她旁边经过,停下脚步。
“顾小姐。”他微微欠身,“一个人来的?”
“嗯。”
“温小姐没来?”
“她在外面。”
陆怀舟点了一下头,目光扫过会场,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他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一些:“你刚才有没有注意到,姜映秋展示的产品架构,和你以前的方案很像。”
顾清越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的方案。”
“我查过。”陆怀舟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沈氏这次招标,其实已经内定了姜映秋。这个招标会只是走个流程。但今天情况有些变化,沈聿风需要向董事会证明这次采购是‘公开公正’的。”
“所以你才来。”
“陆氏也投了标。”陆怀舟说,“我来看沈聿风怎么演这出戏。”
他端着咖啡走了。顾清越把水杯放下,起身往洗手间走。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她走到拐角处,听到前面有人说话。
是姜映秋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你确定她不知道?她今天就在现场。你当时说万无一失的。”
另一个声音,顾清越没听过,是个男的,更年轻:“姜总,我确认过了,顾清越的账号已经注销,服务器数据清了两遍。她就算记得代码,没有原始数据源也跑不通。今天展示的版本是我重写的。”
“重写?你改了什么。”
“只改了变量名和UI。底层逻辑还是原来的。”
沉默了几秒。姜映秋的声音更低了:“陆怀舟今天来了。他妹妹的事,沈总到底处理干净了没有。”
“这个我不清楚。沈总说不用管。”
“不用管。”姜映秋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行,你先回去。”
脚步声朝顾清越这边来了。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假装在看墙上的消防示意图。姜映秋从拐角出来,看到她,脚步一顿。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姜映秋目不斜视地走过去了,但顾清越看到她右手的拇指又开始蹭食指,而且蹭得更用力了。
顾清越回到会场的时候,下半场已经开始。她没再听台上说什么,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听到的几句话。陆怀舟妹妹的事,沈聿风处理干净了没有。姜映秋知道这件事。
她低头给温见微发消息:“姜映秋知道陆怀舟妹妹的事。她说‘沈总处理干净了没有’。”
这次温见微回得很快:“你确定?”
“确定。我听到了。”
“出来之后别乱走。门口等我。”
下半场的展示顾清越一个字没听进去。她坐在位子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圈。前排的沈聿风依然坐得笔直,陆怀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场了,那个座位空着。姜映秋的背影像一尊蜡像,僵硬而安静。
散场的时候,人群往出口涌。顾清越跟着人流往外走,经过沈聿风身边时,他正低头看手机,没有抬头。顾清越从他面前走过去,鼻尖闻到一股很淡的松木味,是他身上的香水。
出了沈氏大厦,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温见微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看到她出来,朝她走了过来。
“怎么样。”
顾清越站在台阶上,往下走了一级。
“姜映秋在害怕。”她说,“但沈聿风不怕。从头到尾都不怕。”
温见微喝了一口豆浆,把杯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那他在等什么。”
“不知道。”顾清越摇摇头,又想起什么,“还有一件事。姜映秋在洗手间跟人打电话,说陆怀舟的妹妹,‘沈总处理干净了没有’。”
温见微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顾清越,过了几秒才开口。
“你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顾清越重复了一遍。温见微把目光移到沈氏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阳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刺得人眼疼。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陆怀舟昨晚发来的那条没回的消息。
“和顾清越有关。”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明天见。”
发完,她看向顾清越。
“你饿不饿。”
“饿。早饭就没吃。”
“走。前面有家面馆。”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秋天的太阳晒在后背上,热得不合时宜。经过一个街口的时候,顾清越忽然慢下脚步,低头看着地面。人行道砖缝里长了一株很小的蒲公英,叶子贴着地面铺开,一根细茎顶着毛茸茸的白球,在风里微微晃。
她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继续走。
“看什么。”温见微问。
“蒲公英。我妈以前在阳台上种过。后来搬家,花盆没带走。”顾清越把手插进口袋,“走吧。”
面馆在巷子里面,招牌是手写的,红漆掉了大半。老板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豆角,看到人来了才起身。温见微要了两碗牛肉面,顾清越加了一个卤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顾清越把卤蛋夹到温见微碗里。
“我不吃蛋黄。”
“给我干什么。”
“你帮我吃。浪费不好。”
温见微看了她一眼,用筷子把卤蛋夹成两半,蛋黄拨到自己碗里,蛋白夹回去。顾清越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吃面。
面吃到一半,温见微放下筷子。
“明天下午,陆怀舟约我见面。他说有东西给我看,和你有关系。”
顾清越停下筷子。“什么东西。”
“不知道。所以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你昨天不是说你谁都不信吗。”
“我不信他。”温见微说,“但我想知道他手里有什么。”
顾清越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嚼完,放下筷子。
“行。但有个条件。”
“说。”
“如果他给的东西和你有关,你要先告诉我。”
温见微拿纸巾擦了擦嘴。“可以。”
两人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一排,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老板在身后收碗,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地传出来。顾清越走在温见微左边,鞋带终于散了,她停下来蹲下系。洗到一半,她抬头问了一句。
“你说陆怀舟的妹妹,是怎么死的。”
温见微站在前面等她。“官方说是自杀。”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温见微停了一下,看着路灯上停着的一只飞蛾,翅膀扑棱棱地撞着灯罩,“一个人死在沈家的公司里,官方说是自杀。三年后她的哥哥还在查这件事。而姜映秋提起这件事的时候,说的是‘处理干净’。”
顾清越站起来,把脚踩实。
“那不是自杀。”
“我不知道。”温见微转过身往前走,“明天听他怎么说。”
两人拐过街角,消失在海城的夜色里。那只飞蛾还在撞路灯,一下,又一下,不知疲倦。巷口的面馆老板关了门,把一盆洗碗水泼在路面上,水花溅到墙角那株蒲公英上,白色的绒毛球晃了晃,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