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是被苦醒的。
舌根泛着杏仁味,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她睁开眼,视线里先是一双绣着缠枝莲纹的皂靴,往上是深青色太监袍,再往上,是一张白面无须的脸。
“沈才人,请吧。”
太监手里端着个乌木托盘。托盘上,一只青瓷小盏。盏中酒液清澈,映着殿顶漏下的光。
沈念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认得这场景。昨晚熬夜看的宫斗小说里,炮灰沈才人就是在第二回被赐了毒酒。原因蠢得让人发指:在御花园里踩了淑妃的裙摆,害得淑妃摔倒小产。
可原主根本没踩实。是淑妃自己踩了鹅卵石,脚滑。但皇帝不信。没人信。
沈念想动,发现身子软得像煮烂的面条。穿书了。穿成了这个活不过三丈的炮灰。
“沈才人,”太监声音尖细,带着点不耐烦,“别为难奴才。时辰不等人。”
旁边的小宫女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公公,求您再禀报陛下,才人真的没有……”
“住口。”
沈念自己喊的。她嗓子哑得厉害,但脑子转得飞快。书里沈才人一哭二闹三喊冤,结果死得更快。皇帝在殿外听得烦躁,直接让侍卫进来按着灌。
不能哭。不能喊冤。
她盯着那杯酒,手指在袖子里掐自己。疼。真疼。这感觉太真实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像有细细的刺往骨头里钻。她应该是在出租屋里睡着了。床头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电脑屏幕停在小说页面,她看到沈才人死的那章,骂了一句“作者没有心”,然后眼皮就沉了。
然后就到了这里。
“公公,”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能否……容我换身衣裳。好歹,是陛下的才人。”
太监愣住了。旁边磕头的宫女也愣住了。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檐角风铃响。三声。太监笑了,笑得像只得了趣的猫:“沈才人,您当这是去赴宴呢?”
“就当是,”沈念说,“体面些。”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话。舌尖发麻,像含了块冰。可她更知道,书里太监没给她任何机会,直接灌了酒。现在太监犹豫了。因为原主没这么说过。
“等着。”太监转身出去了。
沈念瘫回榻上。后背全是汗。贴身的里衣湿得能拧出水。
小宫女爬过来,眼泪糊了满脸:“才人,才人您别做傻事……”
“叫什么?”沈念问。
小宫女噎住:“奴婢……奴婢春桃。”
“春桃,帮我更衣。”沈念撑着坐起来,手脚像别人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箱子里有件藕荷色的。”
春桃张了张嘴,大概想问她怎么还有心情挑衣裳。但没敢问。她小跑着去翻箱子,动作急,袍角绊了门槛一下,差点摔了。沈念看着她这样,心里忽然踏实了一点。至少这个丫头是真怕她死。
更衣室沈念一直在听。殿外有脚步声,细碎急促。风吹得窗纸噗噗响。香炉里烧的香是冷的,甜得发腻。这宫殿真冷。明明是八月,殿里的凉气却像从砖缝里渗出来的,贴着脚踝往上爬。她忽然觉得这具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原主的恐惧还残留在骨头里。
“别抖了,”沈念低声说,像对自己,“抖也没用。”
话音刚落,殿门被推开。
一道明黄身影逆光进来。沈念眯起眼。皇帝萧景玄,书里杀伐果断、冷心冷情的男主。可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逛自家后花园。
“朕听说,你要求体面。”
沈念跪下去。膝盖砸在地上,疼得她倒抽气。这身体太弱。跪下去那一下,骨头和青砖硬碰硬,像有人拿锤子敲了她一下。
“抬头。”
她抬头。皇帝居高临下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扫了眼那杯酒。
“酒凉了。”他说。
沈念心跳漏一拍。书里没这句。
“臣妾……”她嗓子发紧,“臣妾没想躲。只是不想死得难看。”
皇帝没说话。
沈念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
【这蠢货怎么不哭?】
她差点以为自己幻听。可那声音又来了,清晰得像在耳边。
【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装镇定。有意思。】
沈念僵住。是皇帝的心声?她听得到?
她飞快低头,怕自己表情露馅。可心跳快得能撞破肋骨。这不可能。她是穿进了书里,怎么还会有读心术?难道原主本身就有这个能力?
不对。书里的沈才人没有。如果有,她就不会死了。
“冤枉臣妾的人,”沈念突然说,声音尖细,带着她自己都意外的哭腔,“臣妾没做过。是淑妃自己摔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喊冤。可能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异样。可能是原主的情绪终于冲了出来。
殿里死寂。
皇帝转过身,背对着她。窗外有鸟叫,叫得没完没了。
【终于肯喊冤了。刚才装什么冷静。】
沈念愣住。这心声……怎么有点幸灾乐祸?
“你没做过,”皇帝慢慢说,“那朕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沈念脑子飞速转。书里证据对沈才人不利:裙摆上的确沾了淑妃的胭脂。原主傻,说不知道。现在她得换个说法。
“因为臣妾如果真要害淑妃,不会蠢到在御花园当众动手。”
皇帝转过身,嘴角翘了一下。很快消失。
【倒是不算太笨。可还是笨。】
沈念:“……”
她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这位陛下在心里骂她笨,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所以朕要为此饶你一命?”皇帝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捏住她下巴。指腹有茧,磨得她皮肤发疼。“沈才人,你当自己是谁?”
沈念被迫仰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原主的泪腺太发达。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可皇帝眼神变了。有点……烦躁?
“别哭。”他松开手,像被烫到。
【哭什么。又没真的要杀你。】
沈念眼睫颤了颤。
什么?没真的要杀她?那杯酒……
“那酒,”皇帝突然提高声音,“是朕让人换的。不会死。只会让你睡一觉。”
沈念愣愣地看着他。
“你睡了三天。”皇帝说。
三天?
沈念脑子嗡地一下。她穿来之前,原主已经被灌了酒?可她还活着?
“淑妃的孩子还在,”皇帝说,“只是动了胎气。所以朕不会杀你。但你要给淑妃一个交代。”
沈念完全懵了。这和书里不一样。书里淑妃小产,沈才人被赐死。现在孩子还在?情节已经变了?
“什么……交代?”她下意识问。
皇帝没答。他只是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酒,忽然说:“今晚到养心殿来。”
沈念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她来伺候笔墨。顺便看看她能撑多久。】
她确实能听到。皇帝的心声像在故意说给她听。可她不敢露出任何异样。
“臣妾……戴罪之身,怕污了陛下地方。”
“让你来就来。”
皇帝说完这句,转身走了。衣摆带起一阵风,殿门又合上。
沈念跪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膝盖已经麻了。春桃从角落里扑过来,又哭又笑:“才人!才人您没事!陛下没杀您!”
沈念没说话。她还在想刚才那句“你能撑多久”。是什么意思?试探她?还是别的?
她看向那杯酒。青瓷小盏还放在托盘上。她慢慢伸手,拿起来,闻了闻。没有杏仁味。只有淡淡的桂花香。
真的不会死。
可原主为什么死了?她穿过来,原主的灵魂去了哪里?还是说,原主根本没死,只是她占了这个壳?
沈念头疼欲裂。太阳穴像被人用针扎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把酒盏放下。手指尖有瞬间的麻痹感,像被很细的电流打过。
“才人?”春桃叫她。
“没事,”沈念放下酒盏,“帮我梳头。晚上要去养心殿。”
春桃瞪大眼:“养心殿?可您……”
“可我得去。”
沈念看向窗外。夕阳把殿前的青砖染成暗红色。有宫人提灯走过,影子拉得很长。这宫里真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咳嗽,能听见风吹过琉璃瓦的哨声。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清楚了。墙角的蜘蛛网、窗棂上剥落的漆、春桃袖口洗得发白的针脚。活过来了。她真的活在这个书里。
然后她听见远处传来钟声。六下。酉时。
再然后,一个更轻的声音飘进来,像有人贴着门缝说话:
“娘娘说,既然沈才人醒了,今晚就让她有去无回。”
沈念手指一紧。她看向春桃。春桃在翻妆奁,嘴里念叨着“这支钗配那件衣裳”,似乎没听见。
可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
“谁让她听到了不该听的。”
沈念猛地站起身。她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风。
风卷着半片枯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廊下灯笼微微摇晃。远处有宫人的影子消失在拐角。
春桃追过来:“才人?怎么了?”
沈念没说话。她盯着空荡荡的廊道,后背一阵发凉。
她听到了别人的心声。没有人知道她能听到。
她慢慢关上门,转身看向春桃。
“今晚去养心殿,”沈念听见自己说,“路上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慌。”
春桃愣愣地点头:“奴婢不慌。才人让奴婢干什么,奴婢就干什么。”
沈念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刚才不是慌得差点被门槛绊死。”
春桃脸红了,小声嘟囔:“那是因为才人突然说要换衣裳……”
沈念的笑僵在脸上。
因为她又听见了。这次是春桃的心声。
【这人笑起来真好看。就是笑得像在哭。】
沈念别过脸,假装整理衣袖。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滑了下来。原主的泪腺真的没救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擦干净。
“走吧,春桃。”她说,“去养心殿。”
门打开了。夜色已经落下来。宫道两旁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一条通往未知的河。
沈念踏上宫道时,忽然听见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人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从井底传来。
她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