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比沈念想的更黑。
春桃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光只照亮脚下一小片青砖。风吹过宫墙,灯笼里的火苗缩了缩。沈念这才发现,白天的热闹全是假的。后宫到了晚上,安静得像一口扣着的锅。偶尔有巡夜的太监从对面过来,低着头,脚步轻得听不见,像纸片人一样擦过去。
春桃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才人,您说陛下为什么突然让您去养心殿?”
沈念没接话。她在数灯笼。宫道两侧每隔十步一盏,从清音馆到养心殿,要过三道月洞门,两条长巷。原主的记忆里,这条路不算远,但今晚她觉得尤其长。
“才人?”春桃又喊。
“不知道。”沈念说。她是真不知道。皇帝最后那句“看她能撑多久”,怎么听都不像恩宠。更像是看猴子。
春桃“哦”了一声,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才人,您说奴婢今晚能不能吃上口热乎的?中午那碗饭是凉的,咸菜也才三片。”
沈念愣了一下。这丫头怎么突然说起吃的。
“你中午没吃饱?”
“哪敢吃饱。才人昏着,宫里都说您要没了,灶上的芳嬷嬷把咱们的份例扣了一半,说人死了就不糟践粮食了。”
春桃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可沈念听见她心里在骂:死芳婆子,咒谁呢,有本事自己来尝尝那馊饭。
沈念没忍住笑了一声。
春桃回头:“才人笑什么?”
“没什么。回头我去灶上给你要碗热的。”
春桃连忙摆手:“别别别,才人您别为这种事出头。奴婢就是嘴碎,说着玩的。”
沈念没再说话。可她听见春桃心里又补了一句:才人自己都朝不保夕,今晚去养心殿还不知道能不能全须全尾回来,我还添什么乱。
这丫头,嘴上说没事,心里什么都清楚。
过了第二道月洞门,风忽然大了。
路两边的高墙像突然长高了一截,把天挤成一条细缝。春桃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光在墙上跳,影子一会长一会短。沈念看见前面有座假山,黑黢黢的,像蹲在路边的一头兽。
原主的记忆里,这座假山叫“叠翠峰”,是去养心殿的必经之路。白天看挺好的,有流水有青苔,淑妃还在那里喂过锦鲤。
但现在,沈念觉得不太对。
假山后面有心声。
她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水:【……等她过来……就推……】
沈念脚下一顿。
春桃还在走:“才人,怎么了?”
“没事,鞋子里进了个小石子。”沈念弯下腰,假装整理鞋袜,余光扫向假山。
黑。她什么都看不见。但心声又来了:【怎么停了?发现我了?不可能……这黑灯瞎火的……】
不是一个人。
假山后面至少有两个。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右边的那个呼吸声很重,带着点喘,像刚跑过。
沈念慢慢直起身。她不能停太久。如果对方知道她发现了,说不定会提前动手。她只能继续走。从假山旁边走过去,一定经过那个位置。左右夹击。春桃还在她前面,真出事,春桃第一个被推开。
她忽然伸手拉住春桃:“走慢点。我头晕。”
春桃连忙回身扶她:“是不是刚才跪太久了?我就说该喝点热茶再出门……”
沈念把重量靠在春桃胳膊上,步子放慢。她在等。等巡夜的禁军过来。
原主的记忆里有禁军巡夜的路线。每半个时辰过一趟叠翠峰。现在应该快了。可她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什么时辰。钟声只响过酉时,之后就没再响。
假山后的心声乱了:【她在拖……是不是在等巡夜的……】
沈念心里一紧。如果对方猜到她拖时间,可能会直接动手。这里黑,没人看见。把她推下假山,说她自己摔的。天衣无缝。
她忽然停下。
“春桃,我好像踩到什么东西了。”她慢慢蹲下,手在地上摸。
其实地上什么都没有。但她必须让假山后面的人以为她发现了什么。果然,右边那个心声急了:【地上有什么?是巡夜签牌?别让她拿起来!】
左边那个还算镇定:【别动。她诈你。】
沈念心里一凛。左边这个不简单。她站直了,拍拍手:“看错了,是片枯叶。”
她继续往前走。离假山越来越近。风从假山的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里面哭。
她拼命想,书里沈才人是怎么死的。被赐了毒酒,死了。可现在酒没毒。那原主为什么死了?她穿过来之前,原主喝下的是酒还是别的?
假山后的心声又响起来:【准备……三、二……】
“才人!”春桃突然喊了一声,“您看那是什么!”
沈念猛地抬头。假山侧面的石缝里,似乎有个东西在发光。
她来不及细看,就听见一阵金属碰撞声从远处传来。
禁军巡夜队。
假山后的两个心声瞬间断了。沈念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往后退,往假山另一侧滑下去。逃了。
“春桃,扶我快点走。”沈念拽着春桃疾走几步,绕过假山,正好撞上巡夜的禁军。
灯笼光一下子亮起来,晃得她睁不开眼。
“什么人?”领头的人声音冷硬。沈念眯着眼看过去。那人穿着甲,按着刀,一张脸被灯笼光照得半明半暗。很年轻。眉骨高,嘴唇抿成一条线。
“清音馆沈才人,奉陛下口谕前往养心殿。”春桃抢着说。
那人看向沈念,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原来是沈才人。”他抱了抱拳,声音里没有半点“原来”的意味,“末将禁军副统领裴容修。夜深路险,才人还是让宫人回去多叫两盏灯再走吧。”
沈念看着他。
裴容修。书里前期没怎么出场的人物。但沈念看过原著。这个人是裴家庶子,淑妃的兄长。原著后期他会和淑妃反目,但那是很后面的事了。
“多叫两盏灯就不必了。”沈念说,“裴大人若是不忙,能否顺路送一段?叠翠峰那边黑,刚才似乎有人。”
裴容修没有表情。
“巡夜路线不可随意更改。才人若害怕,可以让宫人去禀告,调两个值夜的太监来。”
春桃急了:“都到这儿了还调人,天都亮了……”
“春桃。”沈念拦住她。她看向裴容修,忽然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刚才应该已经觉察到假山后有人。故意说给我听。倒是聪明。可我若送她,淑妃那边不好交代。】
沈念心里一跳。他果然知道。但紧接着,裴容修已经转过身,对身后两个禁军说了句什么。那两人应声离开,朝叠翠峰方向去了。
“末将会让人查看那片区域。”他说,“才人慢行。”
说完,他按着刀柄走了。脚步声很重,甲片摩擦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他刚才的心声里提到了淑妃。今晚的事,淑妃知道。甚至可能就是他安排的。可他又让人去查看。是装样子,还是临时改主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相信任何“好人”。
“才人,这人怎么这样。”春桃小声抱怨,“一个副统领,连送两步都不肯。”
“他做的是本分。”沈念说,“走吧,再不走真的要迟了。”
她迈开步子。走了几步,余光扫过刚才春桃说“发光”的地方。石缝里什么都没有。黑乎乎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念知道,刚才不是春桃眼花。春桃喊的时候,她看见那光了。很弱,像萤火虫。和她在清音馆门口听见的那声叹息一样,都属于这座皇宫里不为人知的东西。
她没和春桃说。
过了叠翠峰,养心殿的灯火已经能看见了。殿檐下挂着十六盏琉璃宫灯,亮得把前面那片空地照得像黄昏。沈念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脚下踢到一块硬物。
她低头。石板上躺着块玉佩。拇指大小,青白色,上面用极细的线刻着一个字。
“裴”。
沈念把玉佩捡起来。玉还有温度,像刚被人从怀里掏出来。她抬头看去,前面空地上一个人也没有。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近。已经到后颈了。
沈念没回头。她攥紧玉佩,僵在原地。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一个声音贴着她耳侧响起来,像风从井底吹上来:
“你不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