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没有回头。
她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声音太近,近得像有人把嘴唇贴在她耳廓上。可她不敢转身。宫里的老人说过,夜里有人叫你,别回头。她以前觉得这是吓小孩的。现在她信了。
“才人,您站在这儿做什么?”春桃提着灯笼绕到她面前,脸被光映得发黄,“风大,别着凉了。”
声音消失了。
沈念慢慢转过头。身后空无一人。地上只有石板和石板缝里钻出来的几根野草,被风吹得伏下去。
“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她问。
春桃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就风响。这宫里的风一到晚上就鬼哭狼嚎的。”
沈念没再问。她把那块玉佩攥紧了,冰凉的玉面已经被她捂出一点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青白色的玉,中间刻着“裴”字,背面似乎还有个小印。天太黑,她看不清。
“走吧。”她说。
养心殿的宫门已经近在眼前。沈念深吸了一口气,把玉佩塞进袖子。她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身后那句话是谁说的。但她现在没时间想。皇帝在等她。淑妃也许也在。
果然。
沈念刚踏上养心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就听见殿内有哭声。
那哭声很细,压着,断断续续,像一根弦随时会崩。沈念在殿门外站住了。赵德从里面迎出来,脸上堆着笑:“沈才人来了,陛下让您进去。”
沈念没动:“赵公公,里面是淑妃娘娘?”
赵德的笑纹深了深:“才人进去就知道了。陛下正等着呢。”
沈念心里一沉。她听不见赵德的心声。这个老太监像块被盘得发亮的木头,什么念头都藏在油光水滑的笑脸底下。
她抬脚迈过门槛。
殿内比外面暖。金丝炭在角落里烧着,空气里浮着一层极淡的龙涎香。沈念一进去就看见淑妃跪在地上,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发髻半散,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
“陛下,臣妾不敢说假话。沈才人她……她定是恨极了臣妾,才做出那种事来。”
沈念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串碧玉念珠,慢慢地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又像没在听。
“沈才人来了。”赵德在旁边小声提醒,声音不大,但正好让殿里所有人都听见。
皇帝抬起眼。沈念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她听见了。
【看你能怎么回。】
不是期待。是看戏。
沈念走上前,跪下:“臣妾参见陛下,淑妃娘娘。”
“沈才人,”皇帝开口,“淑妃说你宫里藏了不该有的东西。你怎么说?”
沈念心里一惊。什么东西?她看向淑妃。淑妃正用帕子擦眼泪,眼睛却从帕子边缘看着她,那眼神很软,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臣妾不知淑妃娘娘所言何事。”沈念说。
淑妃叹了口气:“沈妹妹,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认了吧。陛下宽仁,你认了,求个恩典,总好过搜出来大家都难看。”
她说话时声音柔柔的,像在替沈念着想。可沈念听见了。
【东西已经让人去放了。你推不掉的。等搜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还怎么装。】
沈念心头一凛。东西还在放。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放好。如果她拖住时间,等皇帝派去的人到了,也许布偶还没塞进去。
“淑妃娘娘说臣妾宫里藏了东西,”沈念抬起头,声音尽量稳,“那请问是什么东西?藏在何处?又是谁看见的?”
淑妃一怔。她大概没想到沈念不哭不闹,反而这么冷静地问。
“是……臣妾身边的翠儿去给你送药,看见你身边的宫人鬼鬼祟祟……”淑妃说着,又擦泪,“妹妹,我知道你因为小产的事怨我。可你也不该……”
“淑妃娘娘。”沈念打断她,“臣妾没有怨您。臣妾也从未藏过什么。若娘娘坚持,就请陛下派人去搜。”
皇帝把念珠放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淑妃说,你宫里藏了巫蛊布偶,上面写着她的八字。”他说,“沈才人,你要朕派人去搜,还是自己交代?”
沈念的心猛地一抽。巫蛊布偶。原书里有这个情节,但不是现在。书里是沈才人死后,皇帝大索后宫,从另一个妃嫔宫中搜出了布偶。现在淑妃把它提前了,而且直接扣在她头上。
“陛下,”沈念听见自己说,“臣妾清白,不怕搜。但臣妾有一事想先请问淑妃娘娘。”
皇帝挑了挑眉:“问。”
沈念看向淑妃:“淑妃娘娘既然早就知道臣妾宫里‘藏’了东西,为何现在才说?为何不在白日里禀报陛下,非要等到这个时辰?夜里搜宫,动静大,万一有人趁乱做手脚,娘娘可想过?”
淑妃脸色微变。但她很快笑了:“沈妹妹这张嘴,倒是比本宫想的厉害。那妹妹的意思是,本宫诬陷你?”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搜宫这种事,还是越快越好。最好现在就去。请陛下派几个信得过的人,臣妾也请赵公公做个见证。”
沈念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太镇定了。可她知道,这镇定的底气就一条:东西还没放好。她必须抢时间。
皇帝看了她一眼。
【有点意思。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念心里一紧。她确实知道。可这知道不能露出来。
“好。”皇帝站起来,“朕亲自去。”
这话一出口,淑妃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沈念听见她心里乱了:【怎么会……他怎么会亲自去……】
沈念也意外。她只是想让他派人去。没想到他直接起身了。她飞快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已经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站定。
“沈才人,起来带路。”
沈念站起来时,膝盖又疼了一下。她忍着没皱眉。淑妃也站了起来,脸上已经换上了得体的笑:“那臣妾也去。臣妾也想知道,到底是谁在宫里行这种肮脏事。”
沈念听见了她心里的话:【没关系,翠儿手脚很快,应该已经进去了。现在就差最后一步。只要在搜到之前塞进枕头底下……】
沈念的呼吸顿了一下。
枕头底下。
她心里飞速转。春桃今天一直跟着她,宫里没留人。淑妃的人要进清音馆,一定有内应。原主的清音馆里,除了春桃,还有一个小太监叫福临,和一个粗使宫女叫秋雁。福临胆小,秋雁是后来分来的。
“陛下,”沈念在迈出殿门时忽然开口,“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侧过脸看她。
“臣妾出宫前,让贴身的春桃留了个人守着里屋。若陛下信得过,能否让赵公公先行一步,把清音馆看住?免得一会儿人多了,有人乱走。”
她这话完全是现编的。春桃根本没留人。可这话一说,淑妃的脸色就变了。
【翠儿还在里面。赵德那老东西死精,被他堵住就完了。】
沈念听见了。赵德在旁边笑:“才人想得周到。陛下,老奴愿往。”
“去吧。”皇帝说。
赵德弓着身退下,很快消失在夜色里。沈念看见淑妃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赵德先去了。如果翠儿已经塞进去了,那沈念死定了。如果还没来得及,翠儿会被赵德撞个正着。
沈念在赌。
赌一个时间差。
宫道上的风还是凉。皇帝走在最前面,步子大。沈念和淑妃一左一右落后半步。春桃跟在最后,手里提着灯,大气不敢出。
“沈才人今晚倒是话多。”淑妃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柔柔的,“白日里在御花园,妹妹可没这么会说话。”
沈念心里咯噔一下。淑妃这是要提前给她扣帽子。她正想怎么回,皇帝忽然说了一句:“白日里她忙着喊冤,没空说话。”
淑妃噎住了。沈念也噎住了。
皇帝这话听着像帮她,又像在刺她。她偷偷看了一眼皇帝。他目视前方,脚步没停。
【还知道先发制人。不全是只会哭的。】
沈念听见了。她垂下眼,假装被风吹得眯眼。
前面就是叠翠峰。夜里的假山黑乎乎地蹲在路中央。沈念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白天春桃说发光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几个禁军举着火把在巡逻。为首的裴容修站在路边,看见皇帝,立刻带头行礼。
“陛下。”
沈念看见他时,袖子里的玉佩似乎突然重了一分。
她忽然想起来了。刚才在养心殿门口,身后那个声音说“你不该来”。现在想想,那声音低而轻,像被风拉长,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当时太害怕,没注意音色。
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
那个声音,似乎是个女的。而且,和她在清音馆门口听到的那声叹息,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