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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31 09:54:09

清音馆的门大敞着。

沈念远远就看见赵德站在廊下,手里捧着拂尘,像一尊被人摆在那里的泥像。他面前跪着三个人:春桃的副手秋雁、粗使小太监福临,还有一个沈念没见过的生面孔,穿着清音馆的衣裳,脸朝下趴着,肩膀抖得厉害。

“陛下。”赵德迎上来,脸上还是那张笑皮,“老奴到的时候,这丫头正从沈才人里屋出来,慌慌张张的,怀里还掉出个东西。”

他身后,一个用红绳扎着的布偶躺在地上。巴掌大,白棉布缝的,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沈念看不清那八字,但用不着看清。

淑妃的帕子已经捂到了嘴上:“天哪……沈妹妹,你竟真的……”

“淑妃。”皇帝声音不大,但淑妃立刻闭了嘴。

沈念走上台阶,目光扫过那个跪在地上的宫人。是翠儿。淑妃身边的二等宫女。她正趴着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奴婢……奴婢只是来给沈才人送药的……”

赵德笑了一声:“送药?送药要进里屋吗?还要把东西塞到枕头底下?”

沈念心里咯噔。她赌赢了。翠儿还没来得及把布偶塞进去,就被赵德堵住了。可她现在不能露出半点松快。因为皇帝正看着她。

“陛下,”沈念说,“臣妾不认识这人。请赵公公查查,她是谁宫里的。”

赵德一甩拂尘:“回才人,老奴认得。这是淑妃娘娘身边伺候的翠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淑妃。淑妃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她很快站稳了。

“翠儿?”淑妃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拔高,“你这贱婢,本宫让你去给沈才人送安神的汤药,你怎会做出这种事来!”

翠儿浑身一哆嗦,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娘娘!是奴婢糊涂!是奴婢糊涂!奴婢只是想替娘娘出气……沈才人害得娘娘动了胎气,奴婢看不过去,就想着吓唬吓唬她……”

“你放屁!”春桃突然从后面冲出来,指着翠儿骂,“你分明是来栽赃的!谁指使你来的?你自己说!”

沈念拉住春桃:“别在陛下和娘娘面前失仪。”

春桃气得满脸通红,胸口一起一伏。沈念听见她心里在哭:这个翠儿上次还跟柳选侍一起来欺负才人,现在就装好人了?

沈念也听见了。翠儿心里在喊,是柳选侍给奴婢出的主意,她说这样做娘娘会高看奴婢……

柳选侍。

沈念往人群里扫了一眼。廊下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宫人。淑妃身边站着个穿浅绿色宫装的年轻女子,一张脸粉白粉白的,正拿帕子掩着嘴,眼睛滴溜溜地转。那就是柳选侍。

“陛下,”沈念开口,“既然搜出了东西,臣妾斗胆,想请陛下让人把清音馆里里外外再搜一遍。臣妾自己也搜。免得将来有人说,这布贼是臣妾自己放的,现在又来贼喊捉贼。”

皇帝看了她一眼。

“赵德,”他说,“带人搜。沈才人,你也进去。朕在这里等着。”

沈念应了声,往屋里走。春桃跟在她身后。淑妃站在廊下没动,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婉的样子,可沈念听见她心里在发狠:【这个翠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柳选侍也是个废物。还好本宫留了后手。】

沈念脚步一顿。后手?还有什么后手?

她走进里屋。赵德已经带着两个小太监开始翻。箱笼、妆奁、床铺、书架。沈念站在门口,目光跟着他们。可她没有看那些地方。她在回想淑妃刚才那句“后手”。

翠儿被抓住时已经慌了,说明她没料到赵德会先到。那淑妃的后手是什么?她不可能临时再塞东西进来,清音馆已经被围住了。

除非,那东西本来就在。

沈念的心突然往下沉。她走到床边,赵德正在翻被褥。枕头已经拿起来了,下面什么都没有。可沈念记得,自己醒来时,头底下枕的是一个旧枕头。春桃说,她昏迷这三天里,宫里的人换过被褥,只有枕头没换。因为那个枕头是沈才人从家里带来的。

她忽然伸手,把枕头拿起来。

“才人?”赵德看她。

沈念没说话。她手指沿着枕头边缘摸了一圈。这是原主的东西,洗得发软,边角有细密的针脚。中间填的是晒干的菊花和决明子。她摸到第三圈时,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很小的,像竹片。藏在枕芯里。

沈念把手抽出来,抬头看向门外的淑妃。淑妃也正看着她,唇边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找到了吧。那东西你甩不掉的。】

沈念没动。她忽然明白了。翠儿只是弃子。淑妃让人在外面塞布偶,如果成功,就坐实她的罪名。如果失手,也不怕。因为真正要命的东西早就藏在她每天都枕着的枕头里。

而那个东西,只有搜宫的太监把枕芯拆开才会发现。现在赵德就要拆了。

“赵公公,”沈念突然说,“这个枕头是妾身从家里带来的,缝了三层。能不能……别拆坏了?它是我母亲做的。”

赵德停下动作,看向她:“才人,老奴按规矩办事。不过既然才人说别拆坏,老奴让人小心着点。”

沈念的心跳得极快。她知道枕头里那个东西不是什么好物件。如果被赵德搜出来,她就完了。可如果她拦着不让搜,更坐实了有鬼。

电光火石之间,她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

“赵公公,先别搜了。”她说,“我要见陛下。”

赵德一愣。皇帝已经走进来了。

“怎么?”他问,声音里压着点不耐烦。

沈念转身跪下:“臣妾请陛下亲手拆这个枕头。”

殿里静了。连春桃都呆住了。

皇帝看着她,目光很深。

“臣妾不敢让别人拆,”沈念说,“怕有人做手脚。臣妾信不过赵公公,信不过淑妃娘娘,也信不过这里任何一个人。臣妾只信陛下。”

这是句极大胆的话。说信不过赵德,等于连皇帝的人一起怀疑。说信不过淑妃,就是当众打脸。可沈念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赌——赌皇帝会喜欢这种“连朕的人都不信,偏信朕”的说辞。

果然,皇帝笑了。短促的一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倒是会给朕派活。”

他走到床边,拿过那个枕头。赵德递上一把银剪。皇帝没接,反而用力一扯。枕套从中间裂开,菊花和决明子撒了满地。

一个东西从里面滚出来,落在皇帝脚边。

沈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弯腰,把东西捡起来。

是一块木牌,很旧了。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平安”。

沈念愣住了。淑妃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皇帝翻过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长命百岁,岁岁平安”。字迹工整,但刻痕深浅不一,明显是生手刻的。旁边还有一道裂痕,像是摔断过又粘起来的。

【就是块护身符,沈家老太爷刻给外孙女的。她在宫里一直待着。】

是赵德的声音。沈念听见了。她倏地看向赵德,可赵德低着头,脸上还是那副油滑的笑。他正在心里想着:淑妃只让人把那块带血的符塞进枕头,却没想到这符本来就是沈家的东西。栽赃的物件,偏偏送到了真的物件跟前。老奴是帮不上忙的,全看天意。

沈念盯着那块木牌,鼻子突然一酸。

天意?不。是赵德。赵德知道。淑妃安排人往枕头里塞的是“证据”,可赵德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它换成了这块真正的平安符。

“陛下,”赵德在旁边说,“这好像是沈才人娘家带进来的平安符。”

皇帝捏着木牌,看向沈念:“你让朕亲手拆,就是让朕看这个?”

沈念喉咙发紧,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若说“是”,可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她若说“不是”,那她怎么知道里面不是这个?

“臣妾……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她低声道,“臣妾只知道,这是母亲做的枕头。她不会害我。”

这句话是真的。刚才那一瞬间,她确实只想赌一把。没想到赵德暗中动了手。

淑妃在门外说话了,声音发抖:“陛下,定是有人先换了枕头里的东西!臣妾听说沈才人的枕头里藏着东西,才……”

“猜什么?”皇帝回头看她,声音凉得能结冰,“才让你身边的人来塞布偶?淑妃,你今晚的话,前后对不上了。”

淑妃脸色惨白,忽然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往后倒。柳选侍连忙扶住她:“娘娘!娘娘您怎么了!快传太医!”

沈念看见柳选侍的手在抖。她也听见了柳选侍心里的话:【完了完了,淑妃要赖到我头上……我得先把自己摘出去……】

“陛下!”柳选侍扑通跪下,声音又尖又急,“臣妾有事禀报!今晚的事,是淑妃娘娘让臣妾去做的!她说沈才人害她动了胎气,要让沈才人死!布偶也是她让人做的,翠儿只负责去放!臣妾劝过,可娘娘不听啊!”

沈念跪在地上,看着柳选侍磕头如捣蒜。

淑妃被两个宫人架着,脸色白得像纸,可沈念听见她心里在冷笑:【狗东西,卖主求荣。等本宫缓过这一阵,第一个弄死你。】

皇帝没有看柳选侍,也没有看淑妃。他走到沈念面前,停住了。

“沈才人,”他弯腰,把平安符递到她眼前,“朕只问你一句——你怎么知道枕头里有东西?”

沈念喉咙一紧。

她低着头,看着那块刻着“平安”的木牌,脑子里飞速转。说自己不知道,皇帝不会信。说自己知道,可她怎么解释“知道”的来源?是赵德?她不能供出赵德。赵德帮了她。是春桃?春桃不知道。是翠儿?翠儿刚才都在外面。

“臣妾……”她开口,声音发涩。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原主的记忆里,那个枕头是母亲做的,可原主因为嫌弃土气,从来不枕。今晚她穿来后,觉得头晕,才让春桃把旧枕头翻出来枕着。

她可以说,是母亲托梦。

可皇帝会信吗?

“臣妾做了一个梦。”她说,声音很轻,“梦里有个人,让臣妾拆开枕头。”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炸裂的声音。

皇帝没有追问。他把平安符放进她手心,说了一句:“起吧。”

沈念抬头,看见他的表情。

他信了。至少表面信了。

“淑妃禁足。柳选侍降为末等宫人。翠儿杖二十,逐出宫。”皇帝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沈才人,明晚到养心殿来。”

沈念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枚平安符,整只手都在抖。

皇帝走了。赵德跟着走了。廊下的人散了。淑妃被架着走了,经过沈念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瞬。沈念听见她心里说:

【今晚你赢了。可你身上那东西,迟早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沈念猛地抬头。淑妃已经走远了。她说的“那东西”是什么?是听心术?她怎么会知道?

春桃扶她起来,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沈念站不稳,腿软得厉害。她低下头,又看向手里的平安符。木牌的裂缝里,嵌着一根极细的红色线头。

那不是绣线。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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