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一夜没睡。
清音馆的灯燃到后半夜,春桃趴在桌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鸡。沈念靠在床头,把那枚平安符翻来覆去地看。木牌上的字被磨得发亮,裂缝里嵌着那根红线,她用指甲拨了拨,拨不出来,像长进木头里了。
她把它凑到灯下。不是红线,是血迹渗进了裂缝里,和木头的纹理长在了一起。年头不短了。
沈念把平安符塞回枕头里。她没告诉春桃血的事。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才人,您真不睡会儿?”春桃迷迷糊糊地抬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你睡你的。”沈念说。
春桃哦了一声,又把脑袋搁回桌上。不出三秒,呼吸就沉了。沈念看着她,忽然有点羡慕。这丫头明明今天差点跟着她一起死,现在居然能趴着睡着。
天快亮时,宫道上传来了脚步声。
沈念下床,走到窗边。她还没推开窗,就听见外面有个尖细的嗓子在喊:“清音馆沈才人,接旨——”
春桃一个激灵醒过来,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才人才人!是旨意!是不是陛下又……”
沈念已经披了外衣,走到门口。她听出来了,是赵德的声音。
赵德站在晨光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清音馆的秋雁和福临也从耳房里跑出来,跪在廊下。沈念领着春桃跪下接旨。
“永昌二十三年八月十七,陛下有旨:沈氏才人,性资敏慧,端淑有仪。着晋为美人,仍居清音馆,增赐宫人二名,月例各依例增补。钦此。”
沈念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臣妾谢陛下隆恩。”
赵德把圣旨递给她,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沈美人,陛下说了,今晚不必去养心殿了。让您好生歇着。”
沈念一怔。昨晚皇帝还说让她明晚去养心殿。怎么突然又不用去了?
【这都不明白?陛下不想让别人觉得您是被宠幸才升的位分。要升,就光明正大地升,免得淑妃那边又嚼舌根。】
沈念听见了赵德的心声。她忙低头,做出受教的样子:“谢公公提点。”
赵德笑了,又变回那副又圆又滑的模样:“沈美人客气。老奴可没提点,老奴就是传个话。”
他说完便走了。沈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这个老太监深不见底。她不由得想,赵德到底是在帮皇帝,还是在帮别的什么人?他昨晚为什么要替她换掉枕头里的东西?
“美人!”春桃激动得声音都劈了,“美人!才人您升位了!升位了!”
“小声点。”沈念去拉她,自己却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这是这几天来第一件真正的好事。升了位份,月例多了,宫人多了,最重要的是——淑妃再想随便动她,就没那么容易了。
一上午,清音馆的门槛快被踩破了。
先是内务府送来了新制的衣裳和首饰。春桃一件一件地抖开看,嘴里不停:“这料子好,这是苏绸吧?还有这副钗,是不是金的?”
沈念坐在一旁喝茶,看着她像只松鼠一样在箱笼间跳来跳去。秋雁和福临也帮着收拾。福临抱着一摞新被褥,走两步停一步,脸涨得通红。
“福临,你放下,让秋雁来。”沈念说。
福临摇头:“奴才能行。”话没说完,就被门槛绊了一下,被褥全摔在地上。他慌忙去捡,嘴里结巴:“回、回美人,奴才该死……”
沈念叹了口气,走过去帮他把被褥抱起来:“没摔坏。拿进去吧。”
福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沈念听见他心里在嘟囔:美人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才人只会说“笨死了”。
沈念心里动了动。原来原主对下人不算好,也不算坏,只是不太管他们。可她现在需要这些人。不是当工具用,是当眼睛用。
到了中午,春桃风风火火地跑回来,一进门就喊:“美人!灶上的芳嬷嬷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主动给我盛了碗热的!还有肉!”
“她那是看人下菜碟。”沈念说。
“那奴婢也吃。”春桃把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往外端,“红烧肉,炒青菜,还有碗汤。美人您快吃,还热着呢。”
沈念看着那碗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这是她穿来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咸香软烂。她忽然有点想哭。
“味道不错。”她说。
“好吃吧!芳嬷嬷烧肉可是一绝。”春桃也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块,塞进嘴里,两颊鼓鼓的,“唔……就是有点咸了。不过咸了好下饭。”
两人正吃着,外面传来一阵响动。
沈念放下筷子。她听见有人在清音馆门口停住,又走了几步,又停住。像在犹豫。那人的心声很弱,像隔了几层棉被。
【要不要进去……她刚升了位,我这时候来,会不会太巴结……】
是叶昭仪。
沈念在书里看过这个人物。叶昭仪入宫八年,位份不低,但没有宠,也没有子。她像宫里的一株夹竹桃,长得茂盛,却不声不响。书里她跟沈才人没有交集。可现在,沈念听到她的心声了。
“春桃,去迎一下。”沈念说。
春桃刚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迎谁?”
“叶昭仪来了。”
春桃瞪大眼:“叶昭仪?她来做什么?”她边说边抹嘴往外跑。
片刻后,叶昭仪进来了。她穿一件豆青色的宫装,外罩一件茶白的比甲,头上只别了根素银簪。整个人像从旧画里走下来的,步子慢得让人着急。
“沈美人,”她说话也慢,“恭喜你。”
“叶昭仪请坐。”沈念起身行礼,“春桃,上茶。”
叶昭仪坐下,环视了一圈清音馆,目光在那堆新送来的箱笼上停了停。
“我没什么好东西送你。”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这是今年新晒的桂花,我亲手收的。冲水喝,安神。”
沈念接过纸包。桂花的香气很淡,混着叶昭仪身上的一点檀香。她刚要道谢,却听见叶昭仪心里在说:
【这宫里会喝我桂花的人,没几个了。若她能多活几年,就当她替我喝了吧。】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
“叶昭仪,”她轻声道,“您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叶昭仪抬眼看她,眼珠子很黑,像一潭被树荫遮住的水。她摇头:“没有。就是来看看你。”
沈念没再追问。她听见叶昭仪心里又说了一句: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跟我一样,都是这宫里最不该活下来的人。】
沈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
叶昭仪没有久留,茶喝了三口便走了。沈念站在门口目送她。那个慢吞吞的背影在宫道上走了很久,像一道淡青色的烟,慢慢散在日头里。
“美人,叶昭仪真是个怪人。”春桃小声说,“不过她给的桂花真香。”
沈念“嗯”了一声。她的鼻子不太舒服。空气里的桂花香像突然变浓了,浓到发苦。她皱了皱眉,伸手去揉鼻尖。
手拿下来时,指尖是红的。
血。
春桃惊呼:“美人!您流鼻血了!”
沈念低头看着指腹。血还在往外淌,一滴一滴掉在青砖上。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往她耳朵里塞了团棉花。周围的声音忽然变远了。
听心术的代价。她昨晚用得太多了。
“别慌。”她说,声音却比春桃还飘,“把头仰起来。去拿冷水。”
春桃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沈念慢慢走到门口,仰起头。天空很蓝,一丝云也没有。阳光刺得她想流泪。
她忽然想起昨晚淑妃临走时那句话。
“你身上那东西,迟早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血沿着她的下巴滴下来,染红了衣领。她却没有去擦。
因为她听见了。在周围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的这一刻,有一道心声从很远的宫墙另一侧传来,清晰得不像话。
【听到了吧。再听下去,你的眼睛和耳朵,都会一个一个坏掉。】
沈念猛地转头。
没有人。只有风。
可她确定那是原主的声音。那个已经死去的沈念,在提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