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等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我却比听见她发火还害怕。
“好，长本事了。”
“为了跟我作对，连脸都不要了。”
她站起身，把背包狠狠摔在石阶上。
挂在上面的鞋落下，其中一只翻了个面。
鞋垫上是红的。
林悦刚要提醒，妈妈已经厉声打断。
“早上催你快点，你就给我摆脸色。”
“现在让你坚持走几步，你干脆躺在这里逼我低头。”
“我真后悔，当年非要把你带在身边！”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第一次是七岁。
妈妈带我去见爸爸，想让他看看我拿到的奖状。
可爸爸没来。
我抱着奖状在餐厅坐到打烊，忍不住问，是不是自己考得还不够好。
妈妈当着服务员的面，撕碎了那张纸。
“哭什么？你要是真争气，他能不来？”
后来，只要她不高兴，就会说后悔带着我。
我便比以前更听话一点。
吃饭不敢剩，生病不敢喊难受。
我以为这样，她就不会嫌我是拖累。
可我再怎么努力，也总能做错新的事情。
“沈老师，知遥可能真没力气了。”
旁边一个男生终于忍不住。
“要不我背她下去？补给点就在下面。”
妈妈猛地看向他。
“她自己有腿，凭什么让你背？”
“今天你们帮了她，以后出了社会，谁来帮？”
周老师也沉下脸。
“都围着干什么？既然还有体力，就都在这儿站着等。”
“她什么时候起来，全班什么时候走！”
话音落下，四周顿时响起低低的抱怨。
有人已经走了十几公里，小腿抖得厉害。
有人水喝光了，正等着去终点领补给。
起初还关切望着我的目光，渐渐变了。
“知遥，你就认个错吧。”
“我们也累，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大家都在这里耗着。”
我急忙摇头。
不是的。
你们走吧。
我不需要谁等我。
林悦把外套叠好，轻轻垫在我的脸下，又伸手摸我的胳膊。
妈妈立刻扣住她的手腕。
“我说了，不许惯着她！”
“可她一直没反应！”
“你现在碰她，她当然没反应。等我们一走，你看她起不起来。”
妈妈说得那么笃定。
仿佛比谁都清楚，我接下来会做什么。
可她其实很久没认真看过我了。
这次住院，她只来过两回。
第一回问医生，什么时候能回学校。
第二回拿着提前打印的拉练报名表，让我签字。
医生叮嘱她，我暂时不适合这种活动。
她答应了，可转身就把笔塞进我手里。
“哪有那么娇气。难道让全校知道，我女儿连集体活动都参加不了？”
我签了。
还在“身体状况”那一栏，照着她的话，写下了良好。
妈妈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忽然从包里抽出那双鞋。
扔到了前面一截陡坡上。
鞋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两声闷响。
“不是脚疼吗？”
“想穿鞋，就自己爬过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