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今安慌乱俯身捡起我的木腿，语无伦次开口：
“当年我明明从宫里请来御医……”
那年郎中确实来过。
柳婉清夜里腹痛，他便带着御医走了。
临走前，吩咐将柴房锁上，说让我好好想想，究竟错在哪里。
后来伤口溃烂。
城西的赤脚郎中说，再不锯，人就保不住了。
腿被锯走的那一瞬，我恍惚想起以前。
京郊的马场上，我穿一身红色骑装，扬鞭纵马次次拔得头筹。
沈今安总会第一个为我喝彩，接住扑进他怀里的我。
成亲那日，他送了我一匹千金难求的照夜白。
马鞍上，亲手刻着我的名字。
满堂宾客都笑他，旁人娶妻送珠玉，偏他送匹烈马，也不怕新妇往后管不住。
沈今安牵着我的手，笑意温柔。
“恩仪本就该自在。”
“嫁给我，也不必收起她的马鞭。”
可惜。
那个说要护我一世自在的人，后来亲手打断了我的腿。
而柳婉清，也是我亲自带进门的。
初见她时，她跪在柳府门外，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衫。
她说母亲死了，临终前，让她来京城寻亲。
我见她冻得嘴唇发紫，心下一软，将她领进府里。
给她衣裳首饰，教她读书认字，连最喜欢的马也肯让她骑。
她学得很快。
从我的穿着打扮，到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学得像极了。
下人们都说，我们二人有缘，如亲姐妹一般
那日，她在书房伺候。
沈今安见到，脱口而出喊了我的名字。
可看清脸后，他的脸色骤然冷了。
“书房重地，你只管伺候好恩仪，谁准你来此处？”
“这云锦衣裳以后莫要穿，没有规矩！”
柳婉清吓得红了眼，躲在我身后，我立刻上前，只说是我让她来伺候的。
那云锦也是我赏的。
我一心维护。
不曾想，母亲生辰那日。
柳婉清拿出一块旧玉佩，哭着喊了父亲一声“爹”。
我才知道。
她是父亲养在外头十几年的女儿。
而母亲一直以为，父亲此生只有她一人。
那晚，母亲当众呕了血。
我跪在她床前，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耳光。
是我引狼入室。
是我把父亲背叛她的证据，亲手领到了她面前。
那段日子，是沈今安夜夜陪着我。
将我哭得冰凉的手拢进怀里，一遍遍告诉我。
“恩仪，不是你的错。”
“你还有我。”
“我永远不会负你。”
我信了。
把他当成这世上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可当我陪母亲去江南养病，三个月后提前回京。
推开寝房的门。
看见的，却是柳婉清披着我的寝衣，被他压在我们成婚的喜被上。
那一瞬，我脑中轰然一响。
连呼吸都疼得发颤。
反应过来时，我已经死死攥住柳婉清的头发，将她拖下床。
“为什么是你？”
“我待你还不够好吗！”
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姐姐，对不起。”
“侯爷只是太想你，喝醉了，才会将我认错……”
可她颈间新旧交叠的红痕，分明不止一夜。
我崩溃地抓起茶盏，狠狠砸过去。
沈今安却一把将她护在身后。
碎瓷划破了他的手背。
他皱着眉看我。
“恩仪，够了。”
“白云观的道长说，婉清与我命中有缘。我原本也不信，可这些日子……”
我怔怔望着他。
“所以呢？”
他沉默片刻，竟像终于松了口气。
“你太要强，凡事都能自己做。婉清不一样，她离不开我。”
“恩仪，你就不能容下她吗？”
我浑身都在抖。
怎么也不敢相信。
那个替我牵马、说最爱看我纵马扬鞭的少年，如今竟嫌我不够柔弱，不够依赖他。
我惨笑着摇头。
不肯相信自己失了父亲，竟连夫君也留不住。
小腹一阵绞痛。
鲜血染湿我的裙摆。
我的第二个孩子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