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沉渊的笑僵在脸上。
刚要靠近棺木,拓跋明霜便拉住了他。
“姐姐生气归生气,怎好咒老太君?她老人家亲自教养将军,哪听得了这个。”
他脚步停住,脸色冷下来。
“楚清辞,我试你一次,你便编出这种话报复?祖母随军几十年,会由着你拿她的生死赌气?”
他抽出一封捷报,几乎摔到我脸上。
“昨日还有祖母的军报送来,亲掌的帅印,难道有假?”
我认得那方印。祖母被斩首后,敌军当着我的面,从她怀里搜走了它。
拓跋明霜抬手替他理衣领,鬓边一支点翠簪轻轻晃动。
我盯住那簪子。
“它怎么在你这里?”
那是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杨沉渊第一次领军,冬衣迟迟不到。我当了簪子,请六位嫂嫂连夜赶制棉衣,赶在落雪前送进军营。
他说过,得胜便替我赎回。
后来却说当铺失火,簪子没了。
拓跋明霜摸了摸鬓角,没有回答。
杨沉渊先避开了我的眼。
我低头,把九妹身上滑落的衣角重新掖好,走向队尾的小棺。
她一路都在我怀里。
到了家,我该让她躺下了。
杨沉渊猛地追来,抓住我的手臂。
“你做什么?”
“送她进棺。”
“她还这么小,你竟真要活埋她!”
他一把夺过九妹。我被扯得跪倒在地,手掌扎进碎石。
“还给我。”
杨沉渊已将孩子交到拓跋明霜手里。
“抱去轿中。她这会儿疯魔了,别让她碰孩子。”
我撑着地想站起来,火寒毒却骤然绞进心口。
一口黑血呛在孝衣上。
杨沉渊神色一变,伸手来接,我却已倒在棺杠下。
再睁眼,一只药囊砸在我膝前。
杨沉渊蹲在面前,眼底刚有的慌乱已经变成厌恶。
“我差点又信了你。”
“明霜替你诊过,找出了这东西。你给九妹下药,再含着血装死,是要逼我悔婚?”
那是军医给九妹止痛的药。
她中箭后疼得浑身发抖,我舍不得她哭着走,才求来半包。
我张开嘴,轿边忽然传来拓跋明霜的声音。
“沉渊,孩子吐出淤血了!”
帘子被掀起。
九妹躺在红色锦褥上,胸前扎满银针。拓跋明霜捏着针尾,又往下按了一寸。
她从前最怕扎针,连指头被绣针碰破,也要捧着手找我吹。
如今那么多根针落下,她一声也不喊。
暗红的血顺着孩子唇边流下。
我扑过去,掀开她的手,把九妹抢回来。
“她已经死了,你还要扎她!”
拓跋明霜后退,脚下的珠履一歪。
杨沉渊推开我,先去扶她。
我抱着九妹摔下车阶,来不及伸手,只能蜷起身子,把孩子兜进怀里。
肩背撞上石板。
半截断箭又陷进去,疼得我连声音都发不出。
我顾不上看伤,只摸了摸九妹的头。还好,没有磕着她。
她的脖颈软软垂着,脸贴在我掌心,怎么扶也扶不正。
杨沉渊站在车边,怒声斥我。
“她肯放下公主身份替你照料九妹,你竟动手打人!九妹若真有事,也是被你耽误的!”
我抹去九妹嘴边的血,指尖抖得碰不准。
“你摸一摸她。”
“她的手都硬了。”
杨沉渊下意识伸出手。
拓跋明霜忽然捂着脚踝,含泪道:
“药还未散,孩子自然不省人事。姐姐不信我的医术便罢,怎能一次次咒她?”
他伸出的手转而扶住了拓跋明霜。
我抱紧九妹,再没求他。
刚走出两步,杨沉渊又横臂挡住去路。
一名亲兵捧着婚书上前。
婚书的红绸垂下来,扫过九妹露在外面的小脚。
他的声音放低了些。
“还有件事,须你签字。”
“明霜以公主之尊下嫁,和议婚书上只能写正妻。我已在军籍上改了名分,礼部查验前,府里的婚契也得换。”
“先委屈你做妾,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
拓跋明霜轻声提醒:
“御前定下的婚事,可改不得。”
杨沉渊皱了皱眉,还是看向我。
“名册归名册。你陪了我这些年,在我心里,谁都越不过你。”
我看着捧在面前的笔墨。
原来东西早就备好了。
这场婚事里,我最后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只有我还不知情,带着他的满门亲眷,赶去救他。
我接过笔,背面朝上,落下自己的名字。
写的却是另一份文书。
落笔时,血从指缝滴下来,洇红了他的姓。
“不必留着这个位置。”
“杨沉渊,我与你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