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安然坐电梯来到了十八层,刚把工牌贴在刷卡器上,红灯就亮了。
她换个角度重新刷,机器显示的还是红灯。
这是她产假后第一天上班,早上把奶吸出來装到了两个瓶子,塞给了婆婆才出的门。
前台看到她“姜……姜顾问,您稍等,我去问一下。”
顾问?
休产假那天,她工牌上印的可是联合创始人,公司是她和程旭在出租屋里一台电脑一台电脑做起来的。
这才九十八天的时间,头衔换了,门卡也进不去了。
她把工牌装进了口袋:“不用问了,我进去找人。”
她看门没有锁,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进门就看见走量尽头本该属于她的那间办公室,现在换成了“战略发展部”,一个女孩坐在办公椅上。
女孩不认识她,直接问“你找谁?”
姜安然没搭理她。
看到会议室的门虚掩着,程旭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两个人,投影幕布上停着一页PPT:股权结构调整方案。
她推门进去,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程旭先站起来,看了一眼她就把目光挪开。
“安然,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多歇几个月吗?念念还小。”
“九十八天了,我也该回来了。”
程旭给她拉了把椅子:“先坐,上班的事,我正想找你谈呢。”
她没坐。
坐在程旭边上的罗总到说话了。
“上一轮的投资已经完成了交割,公司的运营管理也做了优化,为了提升公司的决策效率,同时也能兼顾你安心照顾孩子,董事会决定重新聘请你为高级顾问,不用坐班同时也不参与日常经营。”
“那我的股份呢?”
“姜女士,您名下那些股份之前做的是代持安排,结合这一轮的增资和您代签的几份授权,现在的详细比例都在文件夹里,您回去慢慢看。”
“代持协议?我什么时候签过?”
“是去年的九月。”
“九月几号?”
罗总翻开文件夹:“九月十二号。”
姜安然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纸,扔在桌子上。
“这是市妇幼的住院记录,去年九月十二我在保胎,主治医生林慧,
保胎期间我都不能下床,在我住院的第三天手机、银行卡被我婆婆拿走了半天。”
她看着程旭“要不要我现在给林医生打电话啊。”
程旭的手放在桌子上没有说话。
接着她又说第二个问题“那份授权董事会处置我股权的决议,落款是哪天?”
律师接话:“姜女士,文件您都签过字的。”
“我问的是日期!”
“是……十一月三号。”
“哼,十一月三号,那天我在产房生孩子呢,孩子是上午十点零六分出生的,我下午三点还在观察室,尿管都没拔呢。”
她盯着律师。
“决议上的签字难道是我从产房飞回来签的吗?还是说有人替我签的?”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出声。
接着她又说第三个问题。
“公司上个月那笔八百万的连带担保,担保人一栏写的我名字,又是谁替我签的字?!”
程旭这才抬起头“安然,那是公司的救命钱,程序上就……”
“程序!”
姜安然打断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了录音然后放到桌上。
“我在录音,罗总你来说说这个程序是怎么走的,一个下不了床的产妇,又是怎么亲自签的字。”
罗总更沉默了,律师伸手想把文件夹合上,但被姜安然按住了。
“你急啥啊!三份文件代持、授权、担保,我各要一份复印件,现在马上。”
“这可是公司机密啊。”
“我是登记在册的股东和担保人,我看自己签的字,这算什么机密!”
她盯着律师:“不给也行,我今天拿不到,正好也说明这些文件见不得光。”
“回头做笔迹鉴定,调住院病历,一样一样的核对,我正好看看是谁替我签的字,到时候谁进去给我解释吧!”
她说“进去”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旁边三人心里都惊了。
罗总跟律师叫唤了一个眼神,然后赶紧去复印机按了三份。
姜安然一张一张的收进包里,这是她今天从这里抢回来的第一样东西。
罗总的声音软了下来。
“姜女士,您刚生完孩子情绪我们也理解,资本进来也是帮公司,您就在家安心带孩子,分红一分都不会少的,有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这个待遇呢。”
她想起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在仓库点数。
哺乳期涨奶,给她打电话让她去给客户讲方案,只能在会议室的洗手间把奶挤出来。
女儿出生那天她还在产房里想,等忙完这一轮就带团队上市。
现在到他们嘴里,就折成了一句话:你回家带孩子吧!
她伸手把前台刚刚追上来塞给她的那张顾问工牌扔在桌子上。
“还有之前那批用户过敏的投诉,我是产品负责人,你们是不是也想把这个锅一起扣我头上!”
她看到罗总眼皮动了一下,就这一下她心里更清楚了。
股权、担保、黑锅,三样严丝合缝的给她准备着,真闹到监管的时候,公司倒是干净了,所有问题都甩到了她身上。
她转身往门口走,罗总在后面开口了。
“姜女士,撕破脸对谁都没有好处,你还要养孩子。”
“孩子我自己养,用不到你们操心,但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你们算清楚的。”
她大步走出会议室,经过罗总座位时,余光扫到他手边压着的一份文件,封皮上有四个字:明镜检测,他顺着她的目光,把文件翻了个面扣在桌子上。
她把四个字记了下来。
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她的后背就贴在了电梯上,她的腿在发抖。
九十八天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的她一直撑到现在。
她走出公司的大楼,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她一看是婆婆发的微信语音条,不用看也知道就是那几句话:孩子哭了,你跑哪去了,哪有你这样当妈的。
接着又进来一个电话,是座机号。
“姜安然女士吗?这里是洲东区人民法院,有一份金融借款合同纠纷的传票,担保人是您请留意查收。”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口袋里还装着半路上给念念买的退热贴,她捏着那片东西,没有哭,打开手机备忘录记下了重要的事。
第一笔:代持,九月十二;授权,十一月三;担保,八百万;传票。
后面又加了两句。
过敏的锅也记我头上了,罗总桌上那份明镜检测是什么。
写完把手机装回来包里,走下台阶伸手抬手拦了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