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
体育馆有个大型的招聘会,姜安然去了,她来到一个招聘的岗位前,把自己的简历递了过去。
HR翻得很快,大概三秒一页。
“1992年的?”
“嗯。”
“三十四了。”
“是。”
HR头都没抬“结婚没?”
“离了。”
“孩子多大,谁带呢?”
“五岁半,我妈带。”
HR的笔在简历上点了两下。
“二胎呢?”
姜安然看着他,“这个也要问?”
HR笑了笑,“了解一下嘛,这岗位是要出差加班的,孩子小的家里事多。”
“我能出差加班。”
HR把简历一放,“你中间空了五年,这五年干嘛了。”
“带我女儿,带孩子期间也在做事,我都写在背面了。”
HR翻到背面扫了一眼。“网店、代运营,这不算正经履历,我们要的是在正规公司、连续任职的。”
“去年双十一,我带的店做了八百万。”
简历被推回来,“个体户嘛,回去等通知吧。”
姜安然把简历拿起来,没走“我问一句。”
“要本科,五年工作经验,还能出差,这些条件我都符合。”
她收回简历,“你们要的不是干活的吧!是没孩子、不请假、还便宜的。”
HR张嘴要说话,她已经站起来。
出了体育馆,她把简历折了两折塞包里,她发现她的手机在兜里震。
打电话的是他的前夫。
这个人五年没怎么管过孩子,她没接,然后微信就顶上来三条信息,一条比一条长。
“念念下周我接走。”
“你连个工作都没有,别耽误孩子上学。”
“抚养权的事我问过律师了,孩子跟着你,法院都不一定同意。”
她看完,一个字没回,晚上在出租屋里,她的手机视频响了。
念念举着一张蜡笔画,怼到镜头上,房子画得歪,烟囱冒着三朵云。
“妈妈,家。”
“画的我们家?”
“嗯。”
念念把画拿低一点,“妈妈,奶奶今天给爸爸打电话了,就是那个奶奶我不常见的,她说让我搬去她家住。”
姜安然的手停在半空。
“她还说,妈妈没有房子,就不算家。”
“别听奶奶的。”
“那我们有家吗。”
姜安然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有。妈妈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真的?”
“真的。等周末,妈妈带你去吃汉堡。”
“要大份的!”
“大份的。”
念念笑了,举着画跑开了去给外婆看,屏幕晃了两下黑了。
屋里只剩她一个人,她坐到床边,床窄翻身会都会磕墙。
五年。
剖宫产那道疤横在肚子上,阴雨天会痒。
官司拖了一年,她拿住院病历做笔迹鉴定,八百万没落到她头上。
程旭的电话倒是勤,翻来覆去一句,念念还小别闹,等公司缓过来给她交代,可是交代没等到,她做起来的产品线,却挂了程旭的名字。
她也是后来才回过味,住院时她婆婆拿走手机和银行卡的那半天,程旭的人正好让她“补签”了文件,方凯全程在旁边没吭声。
她从公司出来没多久,方凯提了离婚,说她这情况跟着他没好日子过。她婆婆坐在沙发上,说一个在家带娃的,离了我儿子吃什么。
她没争房没争钱,只把念念要了过来。
这五年,她盘过一个社区店,因为门口修路黄了;做电商,赚过也压过一仓库货。
只有看厂这事没断,谁的货卖不动、库存压着,喊她去翻一翻,十回有八回能盘活,她也没打广告就是一个传一个。
她的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江洲本地。
她接了。
“是姜老师?”对面声音很急,背景有机器响,“我是微研日化的,姓吴,我们厂长姓周,托了三个人才问到您电话。”
“说。”
“您能不能来一趟,现在我们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好。”
微研在城东,她是打车过去的,到了厂门口她看到院子里的纸箱压着雨布,机器在有气无力的工作着,她刚走进去就看到了周厂长。
周敏五十四岁,姜安然一进去她就看到了,她的目光在姜安然的平底鞋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姜老师?”
“嗯,先看看厂再说。”
“看可以,不过话要说到前头,这个厂子是我和我老子一砖一砖盖的,谁要是以救厂的名头买了它,那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姜安然拉开椅子坐下。
“现在把厂子近半年的帐还有所有的合同拿过来,看完我在告诉你。”
没一会,财务就给报来了,安然翻了二十分钟,画出来三行。
“这个月的原料,怎么比上个月贵三成。”
财务瞟了周敏一眼。“换……换了家供应商。”
“哪家?谁联系的。”
没人说话。
“现金呢。”
财务翻本子声音小了“九万。”
“外面欠你们的呢。”
“四十多万,账期都压着,最少也是九十天起步,有的更长。”
姜安然把本子合上。
“你们不是没活干,是活干了,钱却进了别人口袋。”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进来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他把一张单子排在安然她们面前的桌子上。
“这批货我们不提了,完了三天,是你们违约了,定金双倍退回,不然咱们就法院见。”
周敏的脸瞬间就白了,如果这批货压在手里,那她们这个月就过不去了。
姜安然拿过那张单子,又拿过他们的合同。
“你是哪个公司的。”
“你谁啊你。”
“你别管我是谁。”她翻到第七行,手指点上去。
“交货时间为什么晚了三天,还不是你们临时改了包装,确认件你们压了五天才回,你们签的字在这呢。”
花衬衫伸手要抢,她把合同往回一收,翻到付款那页。
“这写的验收合格付款,货你们都没验,凭什么不提货。”
“我……”
“咱们再来说定金的事,双倍返还,那也得是说定金的违约了才算啊!这会是你们违约,要打官司的话出门左拐。”
花衬衫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然后他们就走了,财务说这个人已经连着闹了三天了,厂里都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姜安然问:“他背后是谁。”
屋里静了一下,周敏开口“可颜。”
“是个城里的牌子,他们不光想要这批货,他们想要的还有我们这个厂子。”
姜安然没说话,周敏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弯腰从抽屉最里头摸出一张纸,推了过来。
“还有这个。”
是一份检测报告,结论那栏写着:产品不合格。
落款四个字,明镜检测。
“渠道只认他家报告,这纸一出来,货一家店都进不去,银行本来要续贷也黄了。”
“明镜什么来头。”
“是一个第三方的机构,不过他们家是这些机构里最硬的一家。”
“他们的老板一个博士,叫李明阳性格轴,谁的帐都不买,给多少钱都改变不了结果。”
姜安然拿起那张报告,对着窗户的光看。
她不懂检测,但是她懂数据,也懂一份要人命的文件该长什么样,半分钟后指尖落在一行上。
“这个检出值,比限值高了零点零三。”
“就卡这。”
“你们什么时候送的样。”
“五月十二。”
她翻到检测日期那页,把报告放回桌上,转过去让那行字对着周敏。
“报告日期,五月十号。”
周敏没反应过来。
“你们的样品是十二号送到的,但是这份报告是十号出来的。”
屋里没人出声,机器声隔着墙传进来,姜安然把报告折好收进包里。
然后她站了起来。
“厂子先别买,工人也先别散。”
她明天去明镜,一份报告怎么能比样品早两天出来。
下楼时她在手机上查明镜的地址,存好,又翻出白天没递出去的简历,看一眼,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