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在十四楼,刚出电梯就看见一面白墙上钉着一排证书,没有一点广告文字。
姜安然抱着装有东西的纸箱走进去,周敏跟在她的后面,手里拿着一袋留样。
明镜公司的前台抬眼看了她们一眼“做检测?”
“嗯。”
“先填写委托单。”
“好的,我们要全套加急的,另外我还想见见李老师。”
前台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先看了眼单子,又看了一眼箱子上的封条。
“样品我收了,要排期,最快的也得十二个工作日出结果,我们不改报告,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要是不接受现在可以把你的样品抱回去。”
“我们不改。”
“那李老师也不见客户。”
周敏拉了拉安然的袖子,小声说到:“算了吧!规矩摆在那。”
姜安然却没有动,她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把手里的纸箱放在她的脚边。
“那我等。”
安然在前台等了两个多小时,前台都换班了,她也上了趟厕所。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里面的那扇门打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那人,他一边看着平板一边走,差一点就和垃圾桶装上了,那他的眼睛也没有离开屏幕。
他走到前台的时候,前台站了起来。“李老师,这两位在这里等您半天了,想……”
“她们的单子填了吗?填了的话就把样品收了,没填就让她们回去。”
姜安然站了起来。
“李老师,我不要求你该任何东西,我这里有一份你们出的报告,想让您看一样就看一眼就可以。”
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两步,听见“你们出的”他就停下了。
他接过报告,低头看了起来。
看到第二页,他翻回第一页,又翻到最后看签发日期。
“进来。”
里面是个小会议室,他把报告摊平,没招呼她们坐。
“编号是真的,纸也是我们的纸。”
周敏松了半口气。
“数据是假的。”
“假的?”
“对不上原始记录,有人拿了个真编号,套了份别的结论。”
周敏声音都变了:“那我们的货,到底合不合格?因为这张纸我们都快关门了!”
“这张纸说明不了你们的货,只说明纸有问题。”他把报告推回来,“货行不行,得重新测。”
他拿起一个样品瓶,对着灯看。
“丑话说在前头,重测的话不一定是好事,你的料体不均匀,挂壁,防腐剂还是老一套,按照现在的标准,真不合格就是你的产品的事了,跟家报告是两码事。”
周敏的脸涨得通红,刚想要争辩,就被姜安然抬手按住了她胳膊。
“你就测,你觉得悬的都加上,要按最严格的来。”
李明洋这才抬头看她。“全项加急,不便宜。”
“做。”
“测出来不合格呢。”
“停产,改配方,我不会拿你们的名字出去讲半个字,但要是合格了,我只要纸上写的是真的。”
他看了她两秒,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把一张新单子推过来。
“七天,别打电话催。”
他收回手,又补了一句像是顺口:“九年了,来检测的十个里有九个都让我检测的时候松一松。”
姜安然抱着她的样品箱走出门的时候,前台把她叫住了,然后递给她一张便签,便签上面有一行字,让她送检前先把每瓶样品拍照、封样、写日期,双方各留一份。
“李老师让给的,他说你们这种被人套过编号的,最怕第二次样品再说不清。”
便签上没有落款。
等检测报告的那几天,来了个客户。
王总是个做连锁的,还带着个采购人员,进门就说着个厂房有年头,有底蕴。
“你们的难我都清楚,你们这批修护霜我全包了,量也可以在翻一倍,但是我有两个条件,一、账期九十天,二、你们要在搭一批试用装,就算交个朋友了。”
周敏在桌子底下,用胳膊肘碰了安然一下,意思是这是大单。
姜安然给两个人倒了水,然后坐下,她拿过计算器。
“货压九十天,这笔钱我三个月都用不上,利息还我担,卖不卖得动也我担。”她把计算器转过去,“再白搭一批试用装。”
“这单做完,我贴你八个点。”
王总脸上的肉动了动。
“你不是来交朋友的,是来捡便宜的。”
“做生意,哪有不压账期的。”
“有,我们。”
“你们现在这情况……”
“这情况,我们也不卖身,门在那。”
王总走到门口回头。“嘴硬,江洲想接我单的厂,那都是排着队的。”
“慢走。”
人走了,周敏盯着那扇门,半天没说话,心疼那单。
姜安然拿起王总落下的一本产品册,翻到他主推的那款。
“敏姐你看,他这款产品的配方,第三位就是酒精,后面有香精还有个防腐剂,他天天在那喊温和,这敏感肌涂了都要烂脸的,这个单子不接咱们不亏。”
周敏接过册子,看了一会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站起身拿着姜安然的杯子去接了杯热水,放到她的手边什么也没说。
第七天,系统来了通知。
她一个人去的,站在前台拿起报告先看的结论那一页。
合格。
她又往下看,安全项也是全过。
那天说悬的防腐和工艺,周敏带人熬了几个通宵重做,数值压在线内。功效那栏,修护的数高出参考值一截。
最后有一行手写批注。
原涉假报告数据,与本厂留样原始记录不符,建议委托方保留证据并报警。
落款,李明洋。
她盯着那行手写的批注没有动。
身后有脚步声过来,李明洋拿了份纸质报告递给她。
“纸质的也给你,假报告那条线我们配合查,谁动过数据、哪天动的,系统都留着。”
“谢谢。”
“别谢我,我是看这批料,现在肯在料上下功夫、又敢往狠了测的厂不多。”
他转身要走。
“李老师,我在问您个事,五年前你们是不是给一家叫拾光的公司出过报告“
他停下了回过头,安静了几秒。
“客户委托的事情我不能说,但是有一条原始数据我们会保存十年,真的有那么一天,跟你有关系的你那手续来就可以。”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没回头。
“数据这东西,改得了纸质版的,但是改不了后台。”
门合上了。
姜安然站在原地,攥着那份报告。
她回到厂里,车拐进院子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可颜的市场总监靠在车门上转钥匙,看见她,他直起身。
“姜总,恭喜,报告过了。”
他往前走两步,压低声音。
“不过建州的市场就这么大,渠道讲究战队,你一个小厂非要自己向前走,我把话放在这你的货,我会让它一只都上不了驾。”
院子里,周敏和几个工人都停下手里的事情,她们这边看过来。
姜安然这才正眼看着他,安然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是一个报警的回执,她上午取完报告顺路就把假报告的事情报了警。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音了,要不要我把你刚才的话一起交给刑侦”
男人的笑僵在脸上。
“渠道讲站队,可假报告这件事,经侦一旦查下去先慌的一定不是我。”
“你回去问问让你来的人,他敢不敢让这份报告见光。”
对方张了张嘴巴没有说出一个字来,然后他转身上了车,车门被他摔的很响。
周敏就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连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了。
姜安然转身走进车间,看到几个老师傅围着一锅料,她走过去把那份合格报告拿起来,用磁铁压在墙上白板的正中。
纸有点卷,她又按了按四角。
她拉过凳子,坐到锅边,伸手把火关小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