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商重新过了一遍。
其中有三家报价都虚高,必须得停用,其中两家都跟赵军有牵连,先把款项冻结,等刑侦那边的消息。
处理完这些,姜安然把人叫到样品陈列室。
一整面墙四十多个产品,洗面奶、水、乳液、面霜、面膜、手霜、身体乳,红的蓝的金的一排一排摆到顶,最早的盒子边角晒褪了色,还在原位。
周敏站在墙根,像站在自己家堂屋。
“这支水,我2015年做的,那年卖了八万瓶。”她拿起一瓶,又放下,“这支面膜,疫情那年供过方舱。”
姜安然没打断她。等她摸完第三瓶,才把一摞台账放到中间桌上。
“周姐,先看数。”
她翻开第一页。
“四十三个产品,去年还出货的三十一个,今年上半年还出货的十九个呢。”
“三个月内有人回头买第二次的……”
她抽出一张表,压上去“三个。”
屋里静了一下“其他的呢?”
“铺出去了,都是卖了一次就没有下文了。”
姜安然把退货台账推过去“经销商压着货,等到退货的时间一到,经销商就把压的货都给拉回来了。”
“然后重新喷个码,再铺给下一个。”
“账上看着是出货,兜里进的是退货单。”
周敏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姜安然拿起一支护手霜,翻过来看底下的信息。
“这支去年走了六千支,听着不少。”
“可是为了这六千支,我们就得单独开一次料、清一次线、备一套包材。”
“开机、订包材、人工全算进去,每只不挣钱还亏两毛四,这是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你懂什么。”
“这些东西,都是我一版一版调出来的。”
“是厂子的命!”
“你今天一来,画个叉就要砍,砍完了厂子靠什么活?”
“周姐,我不是来砍你的命。”
“我是来救命的。”
她把另一张表推过去,这是她昨晚和财务算到半夜算出来的。
“账上现金撑不到下个月发工资。”
周敏顶着头在哪里看表没有说话。
“四十三个产品,四十三套包材、四十三批原料、四十三个要伺候的渠道。”
姜安然把手指按在表上。
“钱就这么一口,拆成四十三份,每份都吃不饱每份都得死,要是都用在一个地那才会有活的希望。”
周敏盯着那张表,半天没说话。
“工人呢?”
“不裁。”
“包材呢?”
“能退的都退了。”
“砸手里呢?”
“我担。”
周敏抬眼看她,声音低下来。
“打哪?”
姜安然从那摞台账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那是她进厂第一天,从周敏旧铁柜里拿出来的,袋子里是一版老配方和一沓信,她把信摊开这些信都是用户的感谢信和回头客要货的。
“修护霜,你五年前那版敏感肌修护霜。”
“在你四十三个产品里,它复购排第一。”
“这些信,全是回头找过来,问还有没有货的。”
周敏拿起一封,看了两眼,她拿信的手都有点抖。
“这版后来停了,大牌都在做修护我们挤不进去。”
“大牌做的是‘过敏’这两个字。”
姜安然在她对面坐下。
“我要做的,是一拨她们没正眼看过的人。”
“刷酸把脸刷烂的小姑娘,一换季就泛红的办公室人,还有生完孩子激素一乱整张脸一碰就疼的妈妈。”
“她们去柜台,人家就会说你这是干多补水。”
“回去,接着烂。”
“没人把她们当一个正经人群,没人跟她们讲清楚脸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看着周敏。
“大牌嫌她们事多、买得又挑。”
“白牌只想灌点便宜东西糊弄过去。”
“这中间,空着。”
姜安然的声音放低了。
“我产后,烂了一年脸。”
“那时候我兜里揣着给孩子退热的钱,站在货架前头。”
“这个不敢买,那个不敢买,怕抹了更烂。”
“没人把我们当回事。”
“我懂她们怕什么,这拨人我来做。”
屋里没人说话,张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姜老师,我生老二那会也是这样,脸肿得我都不敢出门,我男人还说我娇气。”
旁边两个年轻女工跟着点头。
“我是刷酸刷的。”
“我一到春天就红。”
周敏看着她们,又低头看手里那封发黄的信看了很久,她把信轻轻放回桌上。
“配方我留着,当年的防腐体系我就没敢省。”
“这一版,我重新调,调到能打,那名字呢?”
姜安然早就想好了。
“知白。”
“守黑,知白,成分一张一张摊开给人看,不玩玄的。”
周敏念了两遍,点头。
“行,就这一支,其他的停产的停产,清仓的清仓,包材能退的退。”
下午,明镜的小林来取那批老配方的样,先做个底子摸底。
封样的时候,她凑过来压着声“姜姐,我们李老师让带句话。”
“他说,真做敏感肌,配方里别的还能商量,防腐体系的钱一分都别省。”
“省这块钱省下的烂脸,十个广告都救不回来。”
姜安然封瓶的手停了一下。
“替我谢他,这句话值钱。”
小林摆手:“他就那么一说,对谁都这副死轴样。”
她抱着样箱走了。
姜安然回到陈列室,把要砍的产品一瓶一瓶往下搬,空出来的货架她没让人补。
搬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本地的座机号码,她备注的是贷款行的客户经理小陈,年前还客客气气来送过年历。
她接起来。
“姜总,对不住,行里刚下的通知,微研那笔流贷要提前收。”
姜安然搬瓶子的手停住。
“合同签的是明年三月。”
“我知道,我知道,这是上面给的通知我也没有办法,七天内你们要是还不上的话,行里就只能走程序了。”
“查封。”
“是的,查封。”
七天。
她蹲下身,把没搬完的半箱货封好。
账在她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现金、应收、欠薪、贷款,一笔压一笔。
七天够了,也可能不够,姜安然握着手机看向窗外。
车间里灯全开着,周敏挽起袖子,电子秤上一克一克称着料,旁边摆着那版抄了不知多少遍的老配方,纸边都卷了。
张姐还没走,搬个凳子坐边上帮她记数,两个人头挨着头,谁也没说话。
七天,银行要收她的厂。
这一克一克称出来的东西,是她手里唯一能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