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风裹着水腥气,吹得苏晚棠眼眶微微发酸。
她站在跳板上,看着那个墨青色的背影头也不回地没入人群,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转瞬就散了。
手背上沉香的余温还没散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被握过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力道。不重,但很准——像他给亡者敛魂时的手法一样,稳而克制,多一分都不肯给。
"这人……"苏晚棠嘟囔了一句,弯腰捡起拐杖,拄好,一瘸一拐地走下跳板。
石板路被暮色浸得发凉。她走得很慢,拐杖敲在地上的笃笃声和记忆里的分毫不差。十年了,南屏仙镇的码头上还是那几根歪石柱,候船棚的瓦片又缺了几块,青苔倒是比从前更茂盛了。
沿着江堤往里走,灵草铺的幌子远远地映入眼帘。靛蓝色的布幌子在晚风里晃,上面绣了个"苏"字,针脚已经有些褪色了。
铺子的门半开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火。
苏晚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抬脚跨过门槛。
"妈,我回来了。"
灵草铺后面的小院里,柳映霜正蹲在药台前分拣灵草。听到这一声,她手里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似的,僵了好几秒才慢慢转过身来。
"晚棠?"
柳映霜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药台边角,她也没顾上疼,几步走到苏晚棠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瘦了。"柳映霜说,声音有些哑。她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脸,手到半途又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才轻轻搭上苏晚棠的脸颊,"怎么瘦成这样?天衡城的饭不好吃?"
"好吃着呢,"苏晚棠笑嘻嘻地搂住母亲的胳膊,"是我太忙了顾不上吃。"
柳映霜的眼圈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去理苏晚棠肩上的包袱带子,手指却抖得厉害。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哭什么——"
"谁哭了!"柳映霜瞪她一眼,眼眶却更红了,"你腿怎么样了?灵医怎么说的?严重不严重?用不用妈去求贺观主——"
"妈!"苏晚棠打断她,"灵医说了,回来静养半年就好。你别瞎操心。"
柳映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前头铺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回来了!"
苏念先冲进来的,十五岁的丫头跑得飞快,一条辫子甩在身后,冲过来差点撞翻苏晚棠。她一把抱住姐姐的腰,仰着脸叽叽喳喳:"姐你怎么才到啊!我下午就去码头等了,等了两班船都没等到你——你是不是坐最后一班?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让我去接你——"
"行了行了,我耳朵要聋了。"苏晚棠笑着揉了揉妹妹的脑袋。
苏辞跟在后面进来,比苏念沉得住气,但眼里的亮光藏不住。他十九了,个子蹿得比姐姐还高出半个头,眉目之间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
"姐。"他叫了一声,伸手接过苏晚棠手里的包袱,目光落在她的右腿上,停了一瞬,没多问。
"小辞长这么高了。"苏晚棠仰头看弟弟,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发育了?"
苏辞抿嘴笑了一下:"姐你先坐,我去给你倒水。"
一家四口挤在小院的方桌前。柳映霜忙前忙后地热饭菜,苏念嘴不停地说着镇上的新鲜事,苏辞默默给姐姐碗里夹菜。苏晚棠捧着碗,忽然觉得天衡城那间偌大的掌柜卧房好像一场远到不真实的梦。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眼角余光扫过柳映霜的鬓角。
白发。
比她走的时候多了不止几缕。三年前回来时还只是几根,现在鬓边已经成片了。柳映霜才四十三岁,在修士里算年轻,可那头白发像是硬生生从日子里熬出来的。
苏晚棠咽下嘴里的饭,忽然觉得有点噎。
"妈,铺子生意还行吗?"
"好着呢,"柳映霜在她对面坐下,给她碗里又添了一勺灵菜,"你弟弟在青萝观学了灵植术,帮家里种了不少灵草,省了进货的银子。"
"姐,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苏念扒在桌上问。
"半年。"苏晚棠说,"养好了就回去。"
柳映霜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天衡城的铺子怎么办?"
"交给千帆打理了,她靠得住。"
柳映霜没再问。她低下头吃饭,但苏晚棠看见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那是她想哭又忍住的样子。
苏晚棠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想说"妈我不走",但那是假话。她想说"妈你别担心",但那太轻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筷子,给母亲碗里夹了一块灵鱼。
"妈做的鱼还是这个味儿。"
柳映霜终于笑了。笑容很淡,眼角的皱纹却深了。
吃完饭,苏念抢着收拾碗筷,苏辞去铺子里帮忙盘账。苏晚棠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靠在廊柱上,看着头顶那一小方天。
南屏仙镇的天比天衡城矮,星星也比天衡城的亮。夜风里带着青衣江的水汽,混着灵草铺淡淡的药香,是她做了十年梦都没梦全的味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腿不疼,但那种钝钝的酸胀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嵌在肉里,不致命,却时刻提醒你——它在那里。
她下意识揉了揉膝盖,揉到一半停住了。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码头跳板上,那只稳稳扣住她手臂的手。
她摸了摸手臂。
沉香的味道早就散了,可那种温度好像还在。
"这人也是,"她低声自语,"扶一把又不亏块肉,跑什么。"
她想起灵舟上他的样子。九年了,少年时那点单薄的冷硬长成了真正的沉默。他坐在角落里,像一块被江雾泡透了的石头,凉到骨头里,连呼吸都带着克制的意味。
她说了一路的话,他总共没接几句。但她在说到腿伤的时候,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就那一下。
苏晚棠把拐杖换了只手撑着,嘴角弯了弯。
"沈砚青,"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装得再冷,手指头可不会骗人。"
院门响了。苏念端着一碗灵药汤跑过来,神秘兮兮地凑到姐姐跟前。
"姐,你知道沈家大哥也在镇上吗?他今天好像也是坐末班船回来的——王婶说她看见他了,一个人从码头走的,谁都没搭理。"
苏晚棠接过药碗,喝了口,烫得龇牙。
"你怎么知道他?"
"全镇都知道啊!"苏念往她旁边一坐,两条腿晃来晃去,"沈家大哥的事可多了,我跟你说三天都说不完——"
苏晚棠端着药碗,没有打断她。
夜风拂过院子,把灵草铺的药香吹得远了些。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心想,半年。
这半年的日子,大概不会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