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个藏不住话的性子,一开口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
"沈家大哥现在可惨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似的,"他爹跑了你知道吧?就是沈长河,原来在青萝观修行后来去了天衡剑宗外门,再后来就……没影了。"
苏晚棠端着药碗慢慢喝,没接话。
"他娘也走了。"苏念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柳姨——不是咱柳姨,是沈家的柳如烟——在砚青哥十二岁那年喝了一碗什么忘忧散,人就傻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镇上人说她是被沈长河气的,男人跑了,她一个人撑不住……"
苏晚棠握碗的手指紧了紧。
十二岁。她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沈砚青今年二十六,那就是十四年前的事。十四年前他才十二岁,比苏念现在还小。
"后来就剩他跟沈奶奶两个人过。"苏念掰着手指数,"沈奶奶年纪大了修为也退了,家里没别的进项。沈家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了一身敛魂送葬的本事,镇上谁家死了人——不管修士还是凡人——都找他去收殓。"
"就他一个人干这活?"
"可不嘛。"苏念撇嘴,"这活儿谁愿意干啊?整天跟死人打交道,身上一股子沉香味儿,洗都洗不掉。镇上人都说他晦气,路过他家门口都要绕着走。王婶说了,她家小子有一回跟沈家大哥说了句话,回去被她拿扫帚追着打了三条街。"
苏晚棠想起码头上的情形。那个墨青色的背影穿过人群,所有人都往两边让,像摩西分海似的。没有人跟他打招呼,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就那么一个人,直直地走,走到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那他……有朋友吗?"她问。
苏念想了想:"好像没有。他话特别少,见谁都跟欠他八百灵石似的。哦,贺观主偶尔会去看看沈奶奶,带些灵药。青萝观的弟子们不太敢跟他来往,怕沾死气影响修行。"
苏晚棠把药喝完,碗搁在膝盖上,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姐,你可离他远点。"苏念正色道,"不是我说,镇上人都知道他克亲——爹跑了娘走了,听说他以前还有个好兄弟叫宋什么来着,也死了。谁跟他亲近谁倒霉。"
"宋衍。"苏晚棠轻声说。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字!"苏念拍了一下手,"你怎么知道?"
"小时候的事。"苏晚棠含糊带过,把空碗递给苏念,"去帮我再倒碗水。"
苏念嘟嘟囔囔地走了。院子里静下来,只剩灵草铺檐下挂着的竹帘在风里轻轻晃。
苏晚棠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院墙外那一小截青衣江的轮廓上。
她想起十六岁以前的沈砚青。
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么沉默。他会跟宋衍一起在江边摸鱼,会蹲在灵草田里帮她认草药,会在她分不清续脉草和蛇蜕草的时候嗤笑一声,然后一样一样指给她看。他的声音虽然也不多,但少年的眼睛是亮的。
后来宋衍死了。再后来她自己也走了。
等她再回来,那个少年已经长成了一座冰。
养伤的日子比想象中清闲。
苏晚棠每天清晨泡一炉灵药浴,泡完腿就软得跟面条似的,得在躺椅上歇半个时辰才能拄拐走路。剩下的时间,她就在镇上闲逛。
南屏仙镇不大,从东头的灵草铺走到西头的码头,拄着拐杖也不过小半个时辰。但苏晚棠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一看。
灵草铺隔壁的赵记豆腐还开着。赵婶的腰比从前弯了许多,但豆腐还是那个味儿,灵豆浆子点出来的,嫩得颤巍巍的。苏晚棠买了一碗,站在摊子边上喝,烫得直吸溜。
再往前走是老周头的灵竹编织铺。门口堆着新编的灵竹篮子,花纹比从前细密了些。老周头坐在门槛上编竹篾,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看见苏晚棠愣了半天才认出来。
"这不是苏家丫头?回来啦?"
"回来了,周叔。"苏晚棠笑。
"腿……没事吧?"
"没事,回来养养。"
老周头点点头,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编竹篾。苏晚棠也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
青衣江上的渔歌还是那个调子,只是唱歌的人换了。石板路被千万双脚磨得更光滑了些,缝隙里的青苔也更厚了。巷口卖灵糖画的老李头不在了,摊子换成了他孙女,一个跟苏念差不多大的丫头,手法还不如老李头利索,但画出来的灵糖凤凰也还算像模像样。
苏晚棠买了一支灵糖凤凰,举着走在街上。
天衡城没有这些东西。天衡城有最大的灵器拍卖行、最热闹的散修坊市、最繁华的灵灯长街,但没有赵婶的灵豆浆子,没有老周头的竹篮子,没有青衣江上的渔歌。
她在灵舟上闻到那缕沉香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回到了南屏仙镇。
沉香。
她咬了一口灵糖凤凰,甜得眯了眯眼。
苏念说她身上那股味儿洗都洗不掉。可苏晚棠记得,小时候沈砚青身上没有沉香。那时候他身上是灵草田的青涩味道,混着江水的潮气,跟镇上所有半大孩子闻起来没什么两样。
什么时候开始有的呢?大概是学了葬剑术后吧。
葬剑师。
修仙界最不讨喜的职业,没有之一。修士追求长生不死,最忌讳谈论死亡,偏偏葬剑师整日与死亡为伴。天衡城的灵器铺子里,有专门的辟邪符箓出售,上面写的就是"葬剑师勿近"。
苏晚棠在天衡城混了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她见过被宗门抛弃的外门弟子,见过被骗光身家的散修,见过走投无路卖掉本命法器的小门派弟子。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葬剑师。
不是没有,是没有人愿意被看见。
她想起码头上那只手。稳、准、克制,碰到她的瞬间就缩回去了,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他碰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苏晚棠把灵糖凤凰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糖稀被阳光照得透亮,凤凰的尾羽拉出细长的糖丝。
"克亲。"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咬掉了凤凰的翅膀。
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想,天衡城那么多灵糖铺子,没有一家的糖有南屏仙镇的甜。
她想,沈老夫人的桂花糕也好吃。小时候她去沈家玩,沈奶奶总是笑眯眯地端出一碟子桂花糕,让她和沈砚青一人一块。沈砚青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那时候还不会冷着脸。
她想,现在去沈家还能吃到桂花糕吗?
算了。苏念说了,镇上人都绕着沈家走。她一个刚回来的,第一天就往人家门口凑,传出去不好听。
苏晚棠把灵糖凤凰的竹签扔进路边的竹篓里,拄着拐杖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街道尽头,一个墨青色的身影正从巷子里走出来。沈砚青手里拎着一捆灵草,步子不快不慢,目不斜视,像是这整条街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街边的摊贩在他经过时下意识地收了收东西。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拉着孩子往旁边让了让,动作不大,但苏晚棠看得清清楚楚。
沈砚青什么反应都没有。他走他的路,拎他的灵草,像一条流过石头的溪水,安静、冷淡,与周遭的一切泾渭分明。
苏晚棠站在灵糖摊子的遮阳棚底下,看着他从街道另一头走过来,再走过去。
他没有看见她。
或者看见了,但选择不看。
苏晚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拐杖。青檀灵木的纹理在日光下隐隐泛着灵光,顶端那朵小小的海棠花被她的掌心摩挲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苏念的话——"姐,你可离他远点。"
远点。
她从天衡城回到南屏仙镇,坐了三天灵舟,走了那么远的路,结果在街上碰见,还得远点。
苏晚棠嗤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拐杖笃笃地敲在石板路上。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街道尽头空荡荡的,墨青色的人影早就拐进巷子不见了。
只有一缕很淡的沉香,还浮在午后的空气里,像是谁遗忘在那里的一个旧梦。
苏晚棠站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了一片尘土。几道剑光从北方掠来,落在镇外的空地上,剑光收敛后露出几道身影——穿着天衡剑宗制服的弟子,腰悬法剑,面色倨傲。
苏晚棠的脚步顿住了。
天衡剑宗的人,来南屏仙镇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