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吟是被疼醒的。
右边脸颊肿得发烫，像被人按在冰上又拿火筷子烫过。耳边嗡嗡作响，有人尖声骂着“贱人”，声音忽远忽近，仿佛隔着一层水。
她勉强睁开眼，看见一片青砖地，砖缝里嵌着几点暗红色的东西，分不清是泥还是血。手指被什么压着，钻心地疼。视线往上，一双绣着并蒂莲的鹅黄色绣鞋正踩在她的指节上，鞋尖还带着些微尘土，蹭得她手背发红。
“姐姐，我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那声音又软又细，像含着一汪水，“你为何要在茶里下毒？”
姜晚吟没听懂。
她只觉得自己应该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天花板应该是白的，灯应该是LED的，空气里应该有外卖和洗衣液的味道。而不是现在这样，满鼻子都是熏香、陈年木料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铁腥气。
她试图撑起身子，手掌刚碰到地面，就被人一脚踹在肩膀上，重新趴了回去。
“谁许你起来的！”一个仆妇打扮的中年女人叉着腰，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大小姐好大的架子，毒害庶妹，还敢在王爷面前摆谱？”
王爷？
姜晚吟脑子像被铁锹搅过，什么王爷，什么庶妹。
就在这时候，那道机械音直接在她天灵盖里炸开。
【叮——恶女洗白系统绑定成功。】
她浑身一僵，以为是自己脑震荡出现了幻觉。
【检测到宿主姜晚吟，身份确认：太傅府嫡女，原属恶毒女配。当前任务：维持恶女人设，执行“泼茶羞辱林清瑶”。时限：五分钟。失败惩罚：心脏骤停三秒。】
那声音平得像念菜单，一个字一个字敲在她太阳穴上。姜晚吟张了张嘴，嗓子里只挤出一声干裂的气音。
“什么系统……？”
没有人回答她。满屋子人都像在看一个失心疯。
林清瑶就站在她面前，一袭月白衫裙，鬓边插着一支小小的珍珠排簪，眼睛红得像刚哭过，但姜晚吟看见她袖口下的手指在轻轻掐自己的掌心。
“姐姐这是不想认了？”林清瑶又开口，声音依旧软，“茶是你让丫鬟端来的，香炉也是你上个月送我的生辰礼。如今茶里检出了毒，你还要装傻吗？”
姜晚吟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连这具身体的名字都还没记熟。姜晚吟——那是谁？她明明叫——
记忆卡壳了。她突然想不起自己原来的名字。这个认知比脸上的疼痛更让她害怕，冷汗唰地就从后脖颈渗了出来。
系统又响了。
【请宿主尽快执行任务。剩余时间：三分四十秒。】
“我……”姜晚吟挣扎着爬起来，膝盖磨在砖地上，又麻又疼，“我泼什么茶？”
【动作辅助已准备。宿主只需确认执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了这道声音。也许是因为恐惧太真实，真实到她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执行。”
下一秒，她的右手自己动了。
周围的一切都像被按了满放。她看见自己的手抓起桌边那盏青瓷茶盏，里头的茶水还有些烫手，杯沿上沾着一片小小的茶叶。林清瑶的眼睛瞪大了，身体却来不及躲。可就在茶泼出去的瞬间，姜晚吟的腕子像被什么东西一扯，方向偏了半寸。
茶杯脱手，擦着林清瑶的左边脸颊飞过去，撞在她身后丫鬟的额角上，碎了。热茶泼出去，大半洒在了林清瑶的裙摆上，还有一小片溅进了旁边那只青瓷小香炉里。
香炉“嗤”地冒起一股青烟，味道刺鼻，带着点甜腥。
“这香——”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脸色变了。
姜晚吟愣在原地。她左手还捏着右腕，只觉得刚才那一下像被人拽着线控制的木偶，骨子里都泛着凉。
林清瑶的脸色更难看了，她下意识往香炉的方向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把香炉拿过来。”
这声音从屏风后面来，不高，却让整间屋子的吵闹瞬间静了下来。
姜晚吟转头，看见一个人从屏风后踱出来。玄色常服，腰束革带，没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他走得慢，目光像冬天的井水，又深又冷。左手缓缓转着一枚白玉扳指，每转一下，指节上的薄茧就跟着动。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能坐在这屋里不说话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王爷。”林清瑶先叫出了声，声调比刚才高了半分。
王爷。姜晚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词她只在古装剧和小说里听过。她传来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暗卫从香炉残灰里拨出几粒未烧尽的褐色颗粒。萧衍没看林清瑶，只淡淡扫了一眼。
“查。”
一个字。
暗卫回来得很快，带回了蚀心散、药铺凭证，还有一个小布包。林清瑶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白，嘴唇抖了抖，忽然跪了下来。
“王爷，这香炉和药包都是我房里的，可我从没动过！一定是有人栽赃……”
她话没说完，萧衍已经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了姜晚吟身上。
“姜大小姐，”他走到她面前，声音很平，“你方才泼茶，是想救人，还是想杀人？”
姜晚吟喉咙发干。
她不知道茶里有毒，也不知道香炉里有问题。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泼茶。但她清楚，如果她说“我被一个系统控制了”，下场会比现在还惨。
“我……”她张了张嘴，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右耳垂。那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按着有些发烫，“我不知道茶里有毒。”
萧衍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滑到耳垂，又落回她脸上。
“哦。”他应了一声，尾音轻得几乎没有，“那倒是巧了。”
他转身离开，靴底踩过地上碎瓷片，发出很轻的一声。
姜晚吟看着他走出去，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全湿透了，冷得贴在脊梁上。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林清瑶被两个婆子扶着，站都站不稳，却还在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但姜晚吟刚才看见她掐掌心的动作了。那不像一个被冤枉的人。
【新手任务完成。奖励发放：一次性读心术×1，初级演技加成×1，解毒丸×1。】
系统声音又响了。姜晚吟没理它，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人。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膝盖发软，右脸还在火辣辣地疼。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走过来扶她，被那个中年仆妇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大小姐，”仆妇皮笑肉不笑，“请回跨院吧。等老爷回来，再发落您。”
姜晚吟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脚上是一双绣着银线的软底鞋，踩在青石板上没声。院墙很高，月亮只露了半边，照得瓦片泛着青灰。她走到月亮门边，忽然听见墙头上有人叫了一声。
“晚晚。”
她抬头，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墙头，手里还抓着一截断了的槐树枝。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整张脸都罩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排白牙，和一只红得厉害的眼睛。
“我总算找到你了。”
他说完这句，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时靴子踩在碎石上，身形很稳。
姜晚吟不认识他。
她后退一步，后腰抵上了月亮门冷硬的砖沿。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远处夜市的油烟气，还有少年身上一点淡淡的铁锈味。他手里的槐树枝还滴着露水，一滴落在她鞋面上。
她不知道，这少年等了她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