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跨院的。
她只记得那个少年从墙头跳下来时，带起了一股风，风里有夜里槐花的苦香，还有他衣料上沾的铁锈味。他喊她“晚晚”，语气熟稔得像是喊了几百遍，但姜晚吟确实不认识他。
她后退的那一步似乎让他停住了。少年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虎牙白得发亮，可眼睛更红了，像被风吹了一整夜。
“你……不记得我了？”他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手里的槐树枝垂下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姜晚吟脑子里全是浆糊。她能怎么办？说自己刚穿过来，连这身体是不是自己的都不知道？她只能摇头，又觉得摇头不够，补了一句：“我不认识你。”
话说出口，她自己的声音哑得吓人，带着一种陌生的腔调，又软又脆，和前世那把破锣嗓子完全不一样。少年像被针扎了一下，肩膀微微垮下去。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手里一个油纸包塞进她怀里。
“饿了吧？”他没再追问，只是伸手替她拍掉肩上的灰。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把她拍碎，“趁热吃。”
姜晚吟低头，油纸包还是温的，透出一股芝麻混着猪油的香。她的胃猛地抽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少年的拇指在她肩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缩回去，像是被她的骨头硌着了。
“我明天还来。”他说。
然后翻墙走了，动作利落得像只野猫，墙头上只留下几片被碰落的槐叶。
姜晚吟抱着那个油纸包回到屋里，坐在门槛上拆开。两个芝麻烧饼，烤得焦黄，一个撒了糖，一个撒了盐。她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地。咸的那个冷了之后有点发硬，可她吃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尝出味道。
这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晚上。没有手机，没有灯，只有桌上半截蜡，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墙上，大得像鬼。
第二天一早，系统又响了。
【触发支线任务：拒绝沈砚的相认。要求：说出“别跟着我”。时限：三十秒。失败惩罚：全身剧痛三十秒。】
姜晚吟正对着一碗白粥发愣。昨晚那个少年的脸浮上来，她下意识问了一句：“沈砚是谁？”
【沈砚，镇北将军府三公子，原主幼时邻家玩伴，曾受原主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姜晚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细白纤长，指甲修得整齐，指节上却有几道陈年旧痕，像是被绳子勒出来的。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还没想明白，院墙外就响起了脚步声。沈砚果然又来了，这次是规规矩矩从院门外走进来的——丫鬟看见他，惊得差点摔了手里的铜盆。
“沈……沈三公子，您怎么……”
“我来看晚晚。”他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往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正捧着粥碗的姜晚吟身上，笑了。
姜晚吟端着碗，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救命之恩”。系统还在倒计时：还有十五秒。
她别开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跟着我。”
沈砚的笑容僵在脸上。
院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外小贩的叫卖声，卖的是刚出锅的糖油果子，一声长一声短。沈砚站在那，好半天没说话，最后把背上的东西卸下来，放在院门边。
“这是御街上买的酱牛肉，还有一包桂花糕。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桂花糕，总说比府里厨房做得好。”他顿了顿，声音有点闷，“我不进去，放这就行。”
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姜晚吟看着院门边那两个油纸包，忽然觉得手里的粥更难喝了。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难受什么，大概是这身体里还留着原主的一点情绪，像没散干净的残魂。
接下来的三天，姜晚吟被禁足在跨院。那个中年仆妇每日饭点来送饭，一碗清粥，一碟咸菜，偶尔加个冷掉的馒头。姜晚吟饿得厉害，却不敢抱怨，只把沈砚留的酱牛肉和桂花糕偷偷藏着，每顿撕一点，生怕吃完了就没了。
系统说商城可以用积分兑换技能，她翻了翻，琴艺精通200积分，厨艺精通150，读心术300，还有个“仪态万千”要250。她盯着“琴艺精通”看了半天，又看看自己那点可怜的积分，心里骂了一句，穷鬼穿到哪都是穷鬼。
第四天傍晚，宫里来人传话：三日后宫宴，命太傅府女眷出席。
“女眷”两个字说得含糊。姜晚吟听见林清瑶的丫鬟在门外小声嘀咕，说二小姐“病得正巧”，去不了。她心里明白，林清瑶这是憋着坏。
宫宴当天，姜晚吟打开原主的衣柜，倒吸了一口气。里面清一色大红大紫，绣满牡丹蝴蝶，恨不得把整座花园都穿在身上。她翻了半天，才从箱底翻出条浅蓝色裙子，料子还算软和，就是样式旧了，裙摆上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茶渍。
“就它吧。”她对来伺候她梳洗的小丫鬟说。
小丫鬟叫春杏，十三四岁，圆脸，嘴边还有一点没擦净的糖渍。她眨眨眼：“大小姐，这条裙子去年就过时了，二小姐还笑过您呢。”
“那正好，让她笑。”姜晚吟低头系带子，发现自己连这裙子的穿法都搞不明白。春杏凑过来帮她，小声说：“大小姐别怕，您穿什么都好看。”
姜晚吟看了她一眼。这是她到这里之后，除了沈砚之外，第一个对她好好说话的人。
宫宴设在御花园旁边的集芳殿。姜晚吟跟着姜正清和谢氏进了宫门，一路走得脚底发疼。她的鞋有些小，后跟磨得厉害，偏偏还要保持仪态，不能一瘸一拐。谢氏身体刚好，走得也慢，母女俩落在最后。
“晚晚，”谢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今日人多，跟紧我。”
姜晚吟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跟紧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刚进御花园，一个宫女端着托盘过来，不知怎么脚下一滑，整杯果酒泼在姜晚吟裙子上。
“哎呀！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宫女扑通跪下，额头磕在石子路上，声音大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姜晚吟的浅蓝裙子湿了一大片，从腰到膝盖全是紫红色的酒渍，甜腻的葡萄味直冲鼻子。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那个宫女，心里出奇地平静。
系统弹出任务。
【触发任务：当众斥责宫女。要求：让她跪满一个时辰。时限：十分钟。失败惩罚：丧失味觉三天。】
姜晚吟深吸一口气。又是这样，又是逼她当恶人。
她看着那个宫女，对方伏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指甲缝里却干净得很。一个真正慌张的人，不会把指甲修得那样整齐。
“既然知罪，”她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听见，“就跪着吧。一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有人掩嘴，有人摇头，有人幸灾乐祸。姜晚吟没看他们，转身对春杏说：“去偏殿，找条能穿的裙子。”
春杏赶紧扶着她走了。身后，那宫女哭得伤心，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真意。
换好裙子出来，集芳殿里已经开宴。姜晚吟被安排在一个靠后的位置，面前摆着精致的菜碟，她饿着肚子，却不敢放开了吃。姜正清坐在上首，和几位大臣推杯换盏。萧衍也在，坐在皇帝下首，没怎么动筷子，只偶尔转一转那枚白玉扳指。
酒过三巡，有人提议让各家小姐展示才艺。皇帝兴致不错，点了几个贵女的名字。那些小姐有的弹琵琶，有的跳舞，有的作诗，都带着点紧张，又努力撑出从容的模样。
姜晚吟低着头，只希望自己别被点到。
“姜太傅家的千金，”皇帝忽然开口，“听说你近来琴艺颇有长进，不如让朕也听听？”
姜晚吟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到地上。她抬头，正对上姜正清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点警告，又带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安。
系统准时出现。
【宿主，是否使用200积分兑换一次性琴艺精通？当前积分不足，可预支一次，下个任务双倍扣除。】
姜晚吟在心里骂了一句。她现在哪还有别的选择？
“换。”
她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走到殿中央那架古琴前坐下。烛光很亮，照得她手指发白。她闭上眼睛，指尖触到琴弦的那一刻，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醒了过来。
《清泉映月》，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手指已经动了。
琴声从弦上流出来，清得像山涧里的水。原本喧闹的殿内一点点安静下去。姜晚吟弹得并不快，但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像珠子滚过玉盘，又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
她没敢抬头。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琴弦的震颤混在一起。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满殿寂静。
皇帝先鼓了掌。
“好，好一曲清泉映月。”他抚掌而笑，声音里有几分真意，“姜正清，你这个女儿，藏得可够深啊。”
姜正清笑着打哈哈，额头却沁了汗。萧衍坐在原地，手里的茶盏停在唇边，没喝，也不放下，只是看着姜晚吟，那眼神深得让她的心又悬了起来。
宴散后，姜晚吟特意走得很快，想趁人多混出去。可还没走出回廊，一只手就扣住了她的腕子，把她整个人拽进了旁边的假山后。
萧衍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带着沉水香和一点极淡的药味。他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到他下颌线上紧绷的线条。
“姜晚吟。”他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究竟是谁？”
她的背抵在假山上，冰凉的石头硌着脊椎。她想挣脱，可他的手没怎么用力，却稳得像铁箍。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太监的尖嗓子：“皇上召摄政王觐见——”
萧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他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立刻退开，只低声道：
“别想逃。”
然后转身走进了宫灯照不到的暗处。
姜晚吟靠着假山滑坐下来，腿软得厉害。春杏从远处跑过来，脸都吓白了：“大小姐！您没事吧？王爷他……”
“没事。”姜晚吟咬着下唇，尝到一点铁锈味。
回府的马车上，她一直没说话。春杏也不敢问，只把一条薄毯往她膝盖上盖了盖。夜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带着城外稻田的水汽，还有不知哪家酒楼没散尽的酒香。
姜晚吟望着晃动的车帘，忽然觉得这京城太大了，大得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