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吟一夜没睡好。
她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那上面绣着密密匝匝的缠枝莲，绣工极好，夜里看不分明，只偶尔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她数了三次，每次数到一半就乱了，索性睁着眼到天亮。
早上是春杏端水进来伺候她梳洗。小姑娘今天没擦嘴边的糖渍，倒是眉角青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磕了。姜晚吟用湿帕子按了按她的伤处，春杏嘶了一声，又笑嘻嘻地说：“不打紧，昨儿起夜摔门框上了。”
“门框能摔出这样的印子？”姜晚吟把帕子往铜盆里一丢，水花溅出来，在桌面上洇成几滴。
春杏不说话了，低头去叠被褥。姜晚吟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明白了几分，但没追问。她自己都还在泥里，拿什么去护别人？这念头让她胸口堵得厉害。
“大小姐，”春杏忽然小声说，“今儿厨房没送早饭。”
“为什么？”
“二小姐那边的人说，您被禁足，得……得自己想办法。”
姜晚吟腹中空空，昨晚宫宴上几乎没吃什么，胃饿得发紧。她看了一眼桌上，昨晚吃剩的半块桂花糕还搁在茶碟里，边缘已经发硬。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淡了，满嘴都是干涩。
春杏突然“哎呀”一声跑出去，没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竹篮。篮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四只包子，还冒热气，白胖胖的，褶子捏得跟花似的。
“门口捡的。”春杏两眼放光，“还有这个。”她递过来一张折得板正的纸条。
姜晚吟展开，上面只有几个字：趁热吃，我晚点再来。
没有落款。但字迹她认得，昨夜在墙上那个少年的虎牙和红眼睛，连同他跳下墙时带起的风，一起涌上来。沈砚。
她咬了一口包子，是荠菜猪肉馅的，咸淡正好，皮子松软，馅里居然还包了一点虾仁。春杏也分到两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沈三公子对小姐真好。”
姜晚吟没接话。她现在连沈砚是谁都没弄清楚，只从系统那得到一句冷冰冰的“幼时邻家玩伴”。邻家玩伴能在大清早翻墙送热包子？这情分比她想得复杂。
正吃着，院门被拍得山响。
“大小姐！大小姐！”是那个中年仆妇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窗纸，“老爷让您去前厅！侯府的人来了！”
姜晚吟放下包子，心里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前厅里果然坐满了人。姜正清坐在主位，脸色铁青；谢氏坐在一侧，帕子按着嘴角，眉心紧皱。对面是一个穿着暗红褙子的妇人，眼睛红肿，鬓发微乱，正在用帕子抹泪。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竹青直裰，生得清俊，只是下颌抬得太高，透着一股子盛气凌人。
“姜大小姐，你既然来了，就给我个交代。”年轻男人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逼人，“我侯府传家宝失踪三日，有丫鬟指认你曾于当日下午进过后园，还碰过那只紫檀木盒。你认，还是不认？”
姜晚吟不认识他。但从系统之前那句“平西侯府二公子顾景明”来推断，眼前这人多半是顾景明。她快速扫了一圈厅中诸人，发现林清瑶不在，但她的贴身丫鬟彩屏站在角落里，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
“我没碰过什么紫檀木盒。”姜晚吟说。
“你撒谎！”那中年妇人——大概是侯夫人——猛地站起来，指着她，“我府上的丫鬟看得真真儿的，就是你！你打小就眼红我家的东西，如今竟敢偷到侯府头上！”
姜晚吟还没来得及再开口，系统又跳了出来。
【触发任务：维持恶女人设，对顾景明放狠话。要求：必须让他当众下不来台。时限：五分钟。失败惩罚：身体僵直十分钟。】
她闭了闭眼。行，反正她现在一肚子火，正愁没地方撒。
“顾二公子，”姜晚吟往前迈了一步，下巴微抬，学着原主那副骄纵样，“你口口声声说我进过后园，那我问你，我进去时穿的是什么衣裳？我从哪个门进的？身边跟着谁？——你要是答不上来，就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顾景明脸色变了变，强撑着道：“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那丫鬟看得清清楚楚……”
“哪个丫鬟？叫出来对质。”姜晚吟打断他，“侯府丢了传家宝，不去报官查贼，倒先来太傅府闹。怎么，是怕官府查出来东西在谁手里，你们脸上不好看？”
这话一出，侯夫人的哭声都小了一半。顾景明指着她：“你——”
“我什么？我若真偷了传家宝，何必还坐在这里等你来抓？早该逃出京城了。”姜晚吟又逼近一步，声音冷得像掺了冰碴，“顾二公子，你口里的丫鬟最好能说清楚。否则，单凭一句‘看得真真儿的’，可定不了我的罪。倒是你侯府，私闯太傅府，污蔑朝廷命官之女，这事传出去，谁更难看，你自己掂量。”
顾景明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脸涨得通红，袖子一甩，对侯夫人道：“母亲，我们走！等找齐了证据再来！”
侯府的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把前厅里的茶盏都刮得轻轻晃动。姜晚吟站在厅中，背脊挺得笔直，直到听见府门“砰”地关上，她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
系统提示：
【任务完成。奖励积分：50。商城解毒丸已到账，是否查看？】
姜晚吟没看。她的后脊梁全是汗，膝盖也在发软。姜正清走过来，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说了一句：“你最好真的没碰。”
然后也走了。
谢氏过来拉她的手，触到她掌心一片冰凉，愣了一下：“晚晚，别怕。有母亲在。”姜晚吟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个笑，却发现自己的脸僵得厉害。
回到跨院，她坐在廊下喝凉茶，春杏蹲在旁边给她扇风。日头已经升到头顶，照得院里的青砖发白。墙外有孩子在唱歌谣，来来回回就那两句，听不清词，倒也不烦人。
“大小姐，沈三公子又来了。”春杏小声说。
姜晚吟抬头，果然看见沈砚蹲在墙头上，没有跳下来。他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圆领袍，衣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腰间的剑还没解下，剑鞘上沾着些泥点。
“听说侯府的人来找你麻烦了？”他问，语气比昨天硬了不少，“顾景明那小子，我早说过他不是个东西。”
“已经走了。”姜晚吟说。
沈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墙头跳下来，几步走到她面前。春杏识趣地退到一边。沈砚低头看着她，虎牙没露出来，下颌绷得死紧。
“你当年救我的时候，顾景明就在旁边看。他眼睁睁看着你被那些人拖走，连声都不敢吭。”他声音发涩，“现在他倒有脸来污蔑你。”
姜晚吟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原主曾经因为救他受过苦。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低下头去拨弄茶碗里的茶叶。
“晚晚，”沈砚忽然蹲下来，与坐着的她平视，“你不认我没关系。但你得让我帮你。这京城里想害你的人，比城外护城河里的王八还多。”
姜晚吟差点被他这比喻逗笑，但嘴角还没来得及弯，系统又响了。
【触发任务：保持恶女人设，不能对沈砚心软。要求：冷脸拒绝。时限：二十秒。】
姜晚吟咬住下唇，把脸别开，声音尽量放冷：“我的事，不用你管。”
沈砚看了她很久。风把槐树叶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也没去拍。
“行。”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我不关你的事。但这条巷子夜里不太平，我送你回府总可以吧？——哦，你现在就在府里。”
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可那笑很快淡下去，像被太阳晒化了。
他转身走到墙边，又停住，背对着她说：
“你以前从不会说‘我的事不用你管’这种话。”
然后翻墙走了，留下一路被踩落的叶子。
姜晚吟坐在廊下，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春杏小声说：“沈三公子好像生气了。”
“看出来了。”姜晚吟把凉茶一饮而尽，满嘴苦味。
她回屋想补个午觉，刚躺下，系统又冒出来。
【警告：林清瑶已联合靖安侯府，准备三日后在诗会上对宿主不利。请宿主做好准备。】
姜晚吟猛地坐起来。
“诗会？什么诗会？”
系统没回答。窗外，知了忽然叫成一片，像要把整个晌午都掀翻过去。春杏端着铜盆路过门口，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姜晚吟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连这丫头都像隔着一层雾。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远处沈砚常蹲的那面墙空荡荡的，只余几片槐叶贴在上面，被风吹得簌簌地响，像谁在轻轻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