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垣安全区的天,永远都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
高耸的镇垣像一圈望不到顶的铁色山脊,把整座城圈在里面。墙体是旧历时代的钢筋与新历的灵能合金一层层垒起来的,墙面上爬满了镇域大阵的纹路,白天看上去像裂纹,夜里亮起幽蓝的微光,像坠落地面的银河。墙里面是苟延残喘的人间,墙外头,是灵兽横行的荒野。
陆昭就住在这片“人间”最底下的那一层。
“昭哥儿,今天的工钱。林管事说了,你手脚是利落,就是话太少了。当伙计的,嘴不甜可不行。”
铺子里的胖账房隔着柜台丢过来三枚灵币。
硬币在木台上转了两圈,还没落地,被一只瘦弱且布满老茧的手捡起。
陆昭把灵币一枚枚捡起,揣进贴身的口袋,低声道了谢。没有解释。
陆昭,十七岁,瘦,个头挺高,肩膀却没有长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被灵材碎屑划出来的一道道细小的伤口。
在林记这里干了三年,陆昭比谁都明白,自己为什么话少。话多的伙计,死得快。尤其是他这种没爹没娘、身后没人的。
拎起放在角落的麻袋扛在肩上,陆昭从下城区北口的“林记灵材铺”里走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下城区的夜是笼罩在镇垣的微光里的。下城区在苍垣的东南角,依着旧历山城的地势挤成一团。屋子叠着屋子,管道缠着管道,半空中扯满了晾衣绳和私接的灵能线。每到傍晚,家家户户升起的不是炊烟,而是劣质灵材燃烧后那种微苦的白烟。
靠着镇垣散发的微光,陆昭勉强辨认着脚下坑洼的道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家走去。鼻间萦绕着习以为常的苦味,耳边是口袋里灵币与吊坠相互碰撞的声音。
吊坠是旧历风格的,,瞳仁形状,黄铜似的材质,中间嵌着一枚暗淡无光的、像眼珠一样的灰色晶石。从陆昭记事起,这东西就一直带在身上,是爹娘留下的为数不多的物件之一。十七年了,他从没亮过,跟一块普通的旧石头没什么两样。
拐进一条窄巷,脚步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忽然轻了下来。陆昭见四下无人,小心地打开了角落里的暗门,挤进了一个狭小的地下房间。
房间里物品虽然破旧但都很干净。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墙角堆着他打零工用的工具。桌上供着两个擦得干干净净的灵位,没有照片,只有名字。
陆怀瑾,苏映蘅。陆昭的爹娘。
灵位前摆着半块干硬的灵麦饼,是他今早出门前放置的。陆昭在灵位前站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把那三枚刚挣来的灵币,又往灵位底下的一个铁盒里放了两枚。这都是他攒着、打算启契礼后给团子换点好灵材的钱。
安置妥当,陆昭关上了屋门。屋子也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团子。”
没有回应。
陆昭耐着性子,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一点洪:“图案中,出来。到家了,给你带好吃的了。”
白光一闪,一小团暖白色的光团跳进了陆昭怀里,极不情愿地亮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拳头大小、半透明地光团从他怀里慢吞吞地飘了出来。
它像一颗会飞的、发着柔光的糯米团子,没有手脚,也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暖融融的白。它在陆昭面前的空中漂浮着,似乎还在闹脾气,整个光球表面的光一阵一阵地暗,像在赌气。
“还气呢?”陆昭忍不住笑出声来,方才在铺子里那张沉默寡言的脸,此刻柔和得不像话,“早上是我不对,不该把你塞进灵兽空间里待一整天。可那是林记,让人看见你,回头又得被人询问。”
团子,闷闷地亮了一下,飘过来,用整个身子“撞”了一下陆昭的下巴。
不疼,反而暖烘烘的。
陆昭嘴角上扬,从麻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头是一小撮泛着细碎银芒的粉末,光斑萤粉,光系最低阶的灵材碎屑,是陆昭在林记分拣废料时,一点一点从废渣里筛出来的、攒下来的。
正经光系灵兽吃的晨辉草、凝光露,陆昭买不起。光斑萤粉是下脚料里的下脚料,人都嫌它没营养。可团子不挑。
它一闻到那股极淡的光系灵材气息,整团光“腾”地亮了一个度,赌气也忘了,凑过来,一点一点把那些粉末吸进光里。每吸一点,它表面就泛起一圈极浅的、满足似的涟漪,还会蹦出一两个小小的光斑,像小孩子吃到糖时翘起来的嘴角。
陆昭靠着冰凉的墙壁,低头看着团子,眼神安安静静。
他不知道团子算什么,因为没有人有这样的灵兽。打他有记忆起,这团光就在家里。替他爹娘把他拉扯到十岁、后来病故的陈婆婆说过,这是他爹娘留下的,让他好生看着。
“它比你金贵,也比你可怜。”
下城区的人都当团子是最低阶的照明灵兽,一盏会飘的灯。邻居见过,笑他养这么个连灵技都放不利索的废物光团,还不如养只会下蛋的灵羽鸡。林记的人更刻薄,说这玩意儿连蛋都算不上,指不定是哪个没孵化的死蛋成了精。
陆昭从不争辩。
他只知道,这世上会在他深夜回家时,还亮着一团光等他的,只有团子。会在他发烧的冬夜,一整夜贴在他额头、把自己饿得暗下来的,也是团子。
陆昭伸手,让团子轻轻落在自己掌心。光团只有拳头大小,暖得像一小捧春日的太阳。
“再等等。”陆昭低声自语,也不知是对团子,还是对自己,“再过三天,就是启契礼了。”
启契礼。
这三个字在下城区,重得能压弯每一个十八岁少年的脊梁。
过了启契礼,便意味着成年,就能去市政厅领一枚政府发的灵兽蛋。契约了灵兽,才算真正在这座城市里有了立足的根脚,能出城、能进公会、能接活,能从一个随时会饿死的平民,变成一个“有希望”的契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