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心里都明白，政府发的灵兽蛋，都是最低等的蛋。那些蛋里孵出来的，十有八九是血脉低微到骨子里的灵兽。没有好的灵兽，契约者这辈子也就看到头了。
好蛋、高阶灵核、能改命的武技，从来都在墙的另一边，在沈、林、顾、赵四大家族的嫡系手中。
陆昭把团子重新拢回怀里，准备站起来时，门外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刻意抬高、油滑的嗓音：
“陆昭在家把？林管事亲自来看你了，还不快出来迎接！”
陆昭的眼神在一瞬间沉了下来。团子在他怀里不安地缩了缩，光都暗了。
没等陆昭去开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打头进来的是一个穿着锦面袍子的中年男子，脸白，眼细，手指上套着三枚储物戒指。这人，陆昭认识，林家旁支的管事，林忠，苍垣下城区这一片的灵材、灵兽蛋、抚恤金，都归他经手。在他身后，跟着两个身着灵武的家奴，抱臂斜眼，像两尊会走路的门神。
“陆昭啊。”林忠也不进屋，就站在门口，目光在这间破屋子里转了一圈，嘴角噙着一点笑，“三天后启契礼，懂事了吧？”
陆昭垂着眼，挡在供桌前，声音平平：“林管事。”
“你爹娘当年，是为城殉职的烈士，按例，抚恤金发到你十八岁。”林忠慢条斯理地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张纸，“可这抚恤金嘛，这两年城里紧张，灵核的价格也跌了，上面核算下来，你这最后一笔……没了。”
陆昭垂着的手，微不可察地攥紧了。
他当然知道核价没跌。这两年二星匹配灵核的市价，他在林记听得一清二楚。所谓“没了”，不过是又被人从中间吞了一道。
吞了整整八年了。
从陈婆婆死后，他那份烈士抚恤，就一年比一年薄，到今年，干脆连名目都懒得做了。
“不过呢，”林忠话锋一转，那张纸在指间一抖，“林家心善，念你是烈士遗孤，给你指条明路。把这个签了。”
纸上是一份卖身契。
投林家为家奴，卖身效力，换林家发的一枚灵兽蛋，外加一口饭吃。
“签了它，启契礼你都不用去市政厅去跟那群泥腿子挤。”林忠的语气像在施舍，“林家给你的灵兽蛋，可比市政厅那些破烂强十倍。你这种没根没底的，这辈子还能摸着一枚好蛋，是祖坟冒青烟了。”
陆昭没有去接那张纸，一旦失去自由身，自己便永无出头之日。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被堵在自家门口的孤儿：“多谢林管事好意。启契礼的蛋，我自己领。”
林忠脸上的笑淡了些。
“给脸不要脸。”他哼了一声，目光扫过陆昭胸口。团子被陆昭下意识用手按住，光从指缝里漏出极淡的一缕，“还养着你那盏破灯呢？一个连灵武都化不出来的照明玩意儿，也配叫灵兽?”
林忠忽然抬脚，不轻不重地朝陆昭手边踢了一下，本意是把那团光踢散、看个乐子。
“别碰它！”
陆昭的声音冷了下来，他侧身去挡。可陆昭太瘦了，林中身后的一个家奴早有准备，伸手揪住林昭的胳膊，反拧到身后，把林昭按得一个踉跄，撞在桌角上。
那一脚，最终踢在了陆昭护着团子的手背上。
疼。
可陆昭一声没吭，只是把团子死死护在掌心和胸口之间，弓着背，像一头护住最后一点东西的小兽。
“啧。”林忠懒得跟一个孩子一般见识，转身要走，丢下一句，“三天后启契礼，你最好想清楚。这苍垣下城区，天塌下来，也得先问问林家答不答应。”
就在那一刹那，陆昭胸口贴着皮肤的地方，那枚十七年没亮过的瞳型吊坠，毫无征兆地，极轻微地热了一下。
像有一粒沉睡的火星，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被什么触动，翻了个身。
于此同时，陆昭掌心里那团向来胆小、连大声响都要躲的暖光球，“腾”地一下炸了开来。
不是攻击。
团子炸毛了。
它整团光骤然膨胀成了一个圆滚滚的“光刺球”，无数细小的光针朝四面八方支棱着，亮度猛地蹿高，像一只被惹急了、弓起背的猫。它从陆昭指缝里挣出，颤巍巍地悬在半空，对着林忠一行，发出一种谁也没听过的、极细极尖的“嗡鸣”。
那声音细的像蚊子，可林忠身后那个揪着陆昭的家伙，却毫无来由地头皮一麻，手一松。
林忠自己也莫名心头一跳，像是被什么说不清的东西轻轻盯了一眼，后颈发凉。
“……什么鬼东西。”林忠骂了一句，色厉内荏地加快脚步，带着人推出了破门，“晦气！”
脚步声远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昭靠在桌角，慢慢直起身。他低下头，摊开手掌，想接住空中的团子。
炸毛的团子还维持着“光刺球”的形状，却在陆昭摊开手的瞬间，所有的光针一下子软了下来，“啪嗒”一下，整个光团蔫蔫地趴回陆昭掌心，光一阵一阵地暗，像是被自己方才的勇气吓坏了，又像是在确认陆昭有没有受伤。
团子贴上去，轻轻蹭着陆昭手背上被踢出的红印，一点微弱的、暖融融的光，覆在那道印子上。
明明一点治疗的力道都没有，陆昭却觉得，手背上那点疼，奇异地轻了。
“我没事。”陆昭喉咙有点发紧，用指腹轻轻地碰了碰团子，“谢谢你，团子。”
陆昭抬起另一只手，按住胸口的那枚吊坠。
已经凉了
方才那一丝热，短的像错觉。在他没有察觉的地方，那枚十七年没有动静、今夜却忽然发烫的吊坠，又一瞬间亮起光亮，随后熄灭。
不再关注吊坠的异常，陆昭盯着掌心这团宁愿吓得发抖、也要为他炸毛的小光团，不自觉地笑了。
“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去市政厅领凭证呢。”安抚完团子，林昭打着哈欠，钻进了被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