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契礼前夜，下城区起了雾。
是那种混着灵能的、贴着地面流动的灰雾，从外环的废弃管道里漫出来，把一条条窄巷泡的影影绰绰。陆昭本不该在这个时辰出门，可他白天在林记结算工钱时，被“好心人”告知：领蛋的凭证要重新核验，让他天黑之后去北门外的旧历地铁口一趟，那里有市政厅的人加班盖章。
陆昭知道有诈。但他不得不去。凭证若真被人做了手脚，明天的启契礼，他连进场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去。出门前，陆昭把团子塞进了衣襟内袋，又把那枚瞳型吊坠贴身藏好，腰间别了一把趁手的段铁棍，用来防身。
旧历地铁口在一片废墟底下，早废了几十年，黑黢黢的豁口像一张没牙的嘴。
陆昭在豁口三丈处停住了脚，没有再继续前进。
诡异，这里太安静了，雾里没有人声，也没有该有的、市政厅人员的灯。
陆昭心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就崩紧了，转身就走。大不了明天的启契礼不去了。
晚了。
“呦，还挺机灵。”
四道人影从雾里、从豁口处、从半截断墙的两侧围了上来，把陆昭堵在了废墟中央一片还算开阔的空地上。都是生面孔，穿着寻常库里的衣服。可那双手、那种站姿，是常年手握灵武、见过血的家奴。
为首一人掂着一柄泛着寒气的短刃，缓缓地向陆昭靠近。
“林管事给的活儿，还不错。”那人懒洋洋地说着，“把领蛋的凭证交出来，再废你一只手，明儿的启契礼你就不用去了。放心，不要命。我们可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市民。”
陆昭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这家伙不杀自己应该是真的。政府对杀人行为管控很严。但把自己废掉绝对是真的，林家有很多种方法把他们几个从看守所里捞出来。
缓缓后退，陆昭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四个方向，四个练家子，他一个没契约灵兽、只会几式残招的少年，跑不掉，也打不过。
手伸进衣襟，陆昭的第一反应不是去摸铁棍，而是把团子往里按了按，按到最深处。陆昭想将团子收回灵兽空间，团子死活不答应。
“别出来。”陆昭无奈地低声对团子说道，“不管听到什么，别出来。”
衣襟里的光团不安地颤抖着，却乖乖地把光压到最暗。
“上。”为首的懒得再废话，短刃带着寒气抹了过去。
陆昭几乎是凭着本能矮身、错步，脚下踩出半个不成形的‘蹑云步’，这是他爹留下的残缺身法，陆昭照着一本被火燎掉大半的旧图谱，自己摸了十年。
这一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刀锋，肩膀却被另一个家奴一脚踹中，整个人撞在断墙上，闷哼一声，陆昭喉头一甜。
拳头和脚印落了下来。
陆昭抱着头蜷缩在墙根，把要害护住，硬生生挨着。短棍早被打飞。他知道这种时候反抗得越狠，挨得越重，只能等一个间隙，等他们搜身、松懈的那一刻。
“凭证找到了。”有人从陆昭的怀里摸走了那枚领蛋的木牌，“还有个吊坠，看上去好像值不少钱……正好最近手头有点紧。”
那人的手，碰到陆昭领口的瞳型吊坠。也就在这一刻，衣襟最深处，那团被他死死按住的光团，再也忍不住了。
团子答应过不出来，可它看着陆昭蜷缩在墙根，被人打得连哼都不肯哼一声，看着那些人还要去抢他贴身的东西，团子“嗖”地从陆昭怀里蹿出。
它不会别的。团子只是发着抖，用尽全力，挡在了陆昭和那些拳头之间，炸起一身光球刺，发出那种尖细的、像哭一样的嗡鸣。
“呦，还真有个会飘的玩意儿。”那家奴乐了，挥手就去拍，“一盏破灯也……”
话还没说完。这人就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怪异景象惊得连连后退。
就在团子冲出衣襟时，那一缕暖白的光，与陆昭胸口的瞳型吊坠之间，骤然连成了一线。
叮，恭喜完成前置条件，光团好感度达到百分之一百。
很轻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十七年的沉睡之后，终于对上了暗号。
陆昭只觉得左眼前毫无征兆地一凉。
不是疼，是凉。像有一捧清凉的泉水，覆盖在了他的左眼。紧接着，整个世界在陆昭的眼中变了。
雾还是雾，墙还是墙，可在那层寻常的表象之下，他“看”见了无数东西。
他看见自己左眼前，凭空漂浮起了一片淡青色的】微光组成的文字与纹路，像一面只对他展开、半透明的光幕。
他看见团子身上，被一行行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能读懂的字符标注出来。
他甚至看见了那四个家奴，看见他们发力时肌肉的细微走向，看见短刃上细微的灵气波动，看见他们下一拳将要落向哪里，清清楚楚，像有人提前替他画好了线。
一个冰冷而平静的意念，直接浮现在他的脑海，不带任何感情，只陈述事实：
“观隙终端，同源光信息确认，唤醒。”
“检测到契约灵兽（实体跟随）：团子。”
光幕在陆昭眼前铺开：
名称：团子
种类：光系未知灵兽
星等·当前等级：一星·3级
等级上限：10级
血脉：未知：1%（信息封藏，无法读取）
灵技：观隙（一纹）
灵武：观隙瞳（覆眼）（契约前信任度100%，形态可自选）
信任度：100%（满）
情绪/状态：惊恐、护主/健康，略饥饿
备注：检测到与观隙终端同源光信息，该灵兽灵武形态绑定为观隙瞳，灵技获得观隙。部分档案已绑定。
陆昭的呼吸，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他看不懂“血脉”，看不懂“观隙终端”，可他看懂了最要命的两行。
信任度百分之百。
灵武形态，可自选。虽然形态已经被终端固定为观隙瞳。但这依然令人震撼。
陆昭发誓他一定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百分百信任度灵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