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苍垣,在所有人都以为灵兽化形全凭天意的常识里,他曾无数次听人嚼舌根:契约时灵兽若对你百分百信任,灵武的形态模样,人就可以自己挑选。可那只是传说,是酒馆里下酒的闲话。蛋里孵化出来的灵兽,刚破壳哪来的满信任?野外的灵兽,用凭什么对你掏心掏肺?从古至今,没几个人能做到契约信任度百分百的灵兽。
而此刻,光幕上那行字安静地亮着,又翻出了第二条:
“规则提示:契约者一生拥有两次契约机会。”
“特例:人生中第一只在契约前即达到100%信任的灵兽,契约时不占用契约机会。”
“目标”团子“满足该特例,因与该终端光信息同源,已自动完成契约。”
陆昭的心跳得像擂鼓。没有时间去想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注意力,落在自己那只覆盖在左眼,能看穿一切的覆眼上。陆昭曾经幻想过自己的灵武的形态,威风的剑、霸气的刀。
可现在他想明白了自己要走一条怎样的路:弱、穷、孤身一人、四面是敌。他最缺的不是一刀一剑的蛮力,而是看清真相、看穿破绽、不被人蒙蔽的眼睛。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团子的身形在光里轻轻一颤,化作了一缕柔光,融进了他的左眼,凝成了一枚与吊坠同形的、淡色的瞳纹,与观隙终端结合,成了一件真正的灵武,观隙瞳。
就在灵武成形的瞬间,世界在陆昭眼中彻底清晰。
那个正在挥拳砸向他面门的家奴,在陆昭的左眼中成了一具被线条标注的傀儡:右肋下三寸,旧伤,发力时会有半拍迟滞;脚下虚步,重心偏左。
陆昭甚至来不及惊讶。他靠着墙,身体比念头更快地动了。《蹑云步》那残缺的半式,在观隙瞳的标注下,第一次被他踩得严丝合缝。
陆昭贴着那半拍迟滞,斜斜地滑了出去,拳头擦着他地耳侧砸在墙上,崩下大片砖屑。
陆昭趁此机会,反手捡起地上的短铁棍。
虽然不会什么杀招,可陆昭可以看见破招。
铁棍没有任何花招,结结实实捅在那名家奴肋下三寸的旧伤上。
“傲!”那人惨叫着,弓成了虾米。
第二个、第三个家奴见状也毫不客气地扑上来。换做片刻之前,陆昭连对方的衣角都摸不到。可现在,他们的每一次出手,在陆昭的眼里都拖着一条淡淡的、预示轨迹的线。他狼狈,他踉跄,他挨了两下重的,可陆昭总能在最要命的关头,差之毫厘地避开,然后用那根粗劣的铁棍,敲在他们最疼、最虚的地方。
这不是实力的碾压。
这是一个第一次看清棋盘的人,在一群睁眼瞎里,走对了每一步。
不到十息,四个人倒了三个,全是被打中旧伤、麻了半边身子,疼得爬不起来。
为首那个握着短刃的家伙,脸色终于变了。他想不通,一个手无寸铁、传闻里懦弱可欺的下城区孤儿,怎么忽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咬了咬牙,短刃不再冲着陆昭的手,而是阴狠地向陆昭的脖颈。
为首的奴仆明白完不成任务,自己就不是坐牢那么简单,很有可能人间蒸发。原本还有些束手束脚的攻击现在直奔要害。
陆昭左眼的光幕,在那刀刃上骤然跳出一行刺目的红字:
“警告:目标武器危险等级超过当前应对范围”
躲不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断墙废墟的顶端,忽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带着醉意的咳嗽。
“啧,大半夜的,四个打一个,还动上家伙了。”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瓢凉水,浇得场中几人同时一僵。
没人看清那道人影是怎么出现的。一个抱着酒壶、佝偻着背的灰袍老头,不知何时坐在了断墙的最高处,两条腿晃荡着,像在自家炕头看戏。他抬起浑浊的老眼,扫了那手握短刃的家奴一眼。
就一眼。
握刃家奴浑身的血,一瞬间凉了。那是一种野兽面对天敌般、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他甚至没看清老头做了什么,手里那柄短刃“咔”地结了一层白霜,又“啪”地一声,碎成了几截。短刃破碎的瞬间,家奴七窍流血,痛苦地倒在地上,直接昏死了过去。
“观……”老头像是想说什么,醉眼在陆昭左眼那枚尚未隐去的瞳纹上一顿,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又含含糊糊地咽了回去,打了个酒嗝,“哪儿来的滚哪儿去。这一片,归我老头扫。”
三个家奴连狠话都没敢说,架起同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雾里。掉在地上的领蛋凭证被陆昭小心捡起,放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废墟重新安静下来。
陆昭靠在断墙边,大口喘着气,浑身疼得像散了架,左眼的灼热也压不下去。他抬头,看向断墙上那个抱着酒壶的老头。
是他。
苍垣灵契学院里,那个扫地、兼管图书阁、成天醉醺醺、谁也没正眼瞧过的老杂役。陆昭去学院偷听过几回武技课,认得这张脸。
老头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拎着酒壶,摇摇晃晃地走到陆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浑浊的醉眼,此刻清醒得吓人,死死盯着陆昭的左眼,盯着他领口重新露出微光的团子,神色变幻,最终化作一声很轻、很复杂的叹息。
“小崽子。”他蹲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地问。
“你这眼睛……你爹娘,没告诉你,是从哪儿来的吗?”
雾,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动。陆昭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冷汗。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从这一夜起,他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只想着领一枚灵兽蛋、养大团子、不被人踩死的下城区少年了。
“不想说,我也不问了。我给你个建议,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有观隙瞳这件事,明天的启契礼,你可以去契约一个和这个光团相似一点的灵兽蛋,作为掩护。”老头此刻的神情极其严肃,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不知道哪个灵兽蛋符合条件,就要你的左眼仔细去看。记住,今晚,你没见过我。以后,你也不认识我。”
话音刚落,陆昭感觉眼前一片模糊,老头就消失在了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