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契礼这天,天还没亮,下城区的人就醒了。
巷子里一户接一户点起灯,灵材燃烧的白烟还没升起,先飘起来的是各家娘婶压着嗓子的叮嘱。今天是整条巷子的大事。谁家有满十八岁的孩子,谁家的天就要在今天定一次。
陆昭是被团子捂醒的。将团子从自己的鼻子上弄开,陆昭拖着疲惫的身躯强撑着下了床。昨晚的战斗让陆昭身心俱疲,一晚上的休息,也没缓过来。
本来今天的启契礼按照习俗,陆昭应该要穿新衣的,不过他没有这个打算。家里只有那件灰布长衫,昨晚被陆昭洗干净,晾在风口吹了半夜,勉强干净。
知道团子不喜欢待在灵兽空间,陆昭把团子放在衣襟内袋里。团子缩成很小的一团,光压得很暗,像一盏揣在怀里、舍不得点亮的灯。
“记住了,”陆昭低头,对着衣襟,声音小的只有自己可以听到,“今天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来。”
衣襟里的光团闷闷地亮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能感觉到团子的不情愿。从昨夜那个扫地老头说完那句话后,团子就一直蔫蔫的,像是知道自己要被藏起来,又像是在吃醋,不想陆昭契约一只新的灵兽。
陆昭伸手进去,用指腹碰了碰它。
“不是不要你。是要让你能一直陪着我。“
团子这才轻轻地蹭了蹭陆昭的手心。
胸口那枚瞳型吊坠贴着皮肤,安安静静,再也没有之前那种灼热。陆昭知道,自己获得观隙瞳后,这枚吊坠就只是一个装饰品了。
陆昭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左眼的变化。再睁开时,左眼深处那枚淡色的瞳纹若有若无地亮了一下,又隐了下去。观隙瞳还在。
巷口,熟悉的身影已经在等他,姜晚棠。陈婆婆在世时,两人是邻居。婆婆去世后,房子被人收走,陆昭也搬到了现在的地下室中。
少女比自己小半岁,生得高挑利落,一条粗辫子甩在身后,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布包,眼中是对启契礼浓浓的渴望。她爷爷病着,今年的启契礼是她以及整个家的希望。
“陆昭!”她眼睛亮亮的,嗓门也亮,“你昨晚跑哪儿去了?我听人说昨晚北门有打斗的声音,巡城的都去了。”
“迷路,绕远了。”陆昭没有多说什么,昨晚的战斗,四周没有目击者,内容大多都是邻里间的以讹传讹,那四个杀手也不知道自己的底牌,除了那老头,他不担心自己的观隙瞳会被人察觉。
姜晚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看见陆昭袖口没遮住的一块淤青,眉头一拧,却识趣地没有追问。她从小和陆昭一起在下城区长大,知道有些事问了反而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走。”她把布包往肩上一提,“今天领一些好点的灵兽蛋,往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她说得笃定,自己却先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陆昭跟着姜晚棠往市政厅走,心里却在思考,自己能不能通过观隙瞳捡漏。团子之前被认为是不能契约的残缺灵兽,但是昨晚的战斗和观隙瞳中的数据都让陆昭感觉团子并不是普通的灵兽。如果政府的灵兽蛋里有像团子这样的,陆昭说不定能给自己和晚棠选择一些潜力不小的灵兽蛋。
市政厅的广场前,天边刚泛起一丝红霞,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一色的新衣,一色的菜色面孔,一色强压着的紧张与盼头。队伍两侧,城防军持着灵武巡逻,灵能灯把广场照得惨白。广场正中央搭起了九座高台,台上摆着一排排银盘,盘里垫着软绒,软绒上卧着一枚枚灵兽蛋。
蛋是真的多,密密麻麻,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队伍里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许多人这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灵兽蛋摆在一起,眼睛都直了。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团子化作一点流光融进了陆昭的左眼。观隙瞳,开!
熟悉的感觉降临,左眼好像被一盆清凉的水轻轻拂过。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陆昭看向那一排排灵兽蛋,每一枚蛋上,都浮现出了只有他能看见的、淡青色的细字。他垂下眼,不动声色地从第一排扫过去。
“一星·火毛鼠蛋,血脉1%,健康。”
“一星·岩甲龟蛋,血脉1%,健康,灵脉偏弱。”
“一星·光斑萤火虫蛋,血脉2%,健康。”
一行行,大多是最低贱的寻常种,血脉清一色的1%。
这他早有预料。政府发的蛋,本就不会有好东西。可越往后看,陆昭的心越往下沉。
第三排靠左,一枚蛋壳莹润、看上去甚至有些温热的蛋,光幕上却是刺目的灰。
“一星·青翎雀,胎息已绝(死胚),表面余温灵材熏蒸伪造,不可契约。”
第七排、第十一排……陆昭一路扫过去,九座台子,近万枚蛋,看着热热闹闹,里面竟有不下三成是死胎、病胎、灵脉尽毁的劣蛋。这些蛋被人用灵材熏出温度、养出光泽,外行隔着软绒一摸,只当是枚活泛的好蛋。
一旦契约了死胎,契约失败,白白浪费人生第一次、也是最稳妥的一次机会。每个人一生只有两次机会,浪费一次,下次可就没有容错了。
更阴的是,没人会赔你。那些死胎、病胎,只会被包装成契约时发生意外,是你个人的责任。
台子的另一侧,几个穿着锦袍的林家执事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领蛋的名册、分蛋的次序、台上的蛋,都归林家经手。
政府的监督在世家面前,形同虚设,他们总会有办法钻漏洞。
陆昭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他想起林忠那张白脸,想起那句“祖坟冒青烟”。原来这所谓的明路也早就被世家把控在手中。
“发什么呆?”前头的差役推了陆昭一把,“到你了,伸手,摸一枚!规矩懂不懂,摸着哪枚是哪枚,命里该有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