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闻味儿的人,最怕闻对了不敢说。
闻错了,丢手艺。
闻对了不敢说,丢的是心。
我回家,把刀收起来,接着卖肉。
这一卖,又卖了八年。
八年里,我天天提心吊胆。
站在案板后头,看见官差从街上过,心就抽一下。
我怕哪天他们查到我头上,查出我师父是怎么死的,查出我那天蹲在尸首边上,什么都闻见了。
但什么都没说。
没过多久,东关街出了一桩大案,灭门案。
被灭的是街尾的杨裁缝家。
杨裁缝老实巴交,媳妇能说会道,一对儿女,大闺女十三,小儿子五岁。
一家四口,一夜之间全没了。
官里来了人。
领头的捕头姓卜,叫卜三刀,四十来岁,一脸络腮胡子,一双三角眼。
他带人把杨家围了,查了三天,说案子破了。
「是贼。」
「入室行窃,让主家撞破,一时起了杀心。凶器是厨房的菜刀,人跑了,往西,出城了。」
满街的人都信了。
官府说破了,那就是破了。
可我在灵堂里帮忙收尸的时候,闻见了。
杨家四口人身上,都盘着一股铁锈味儿。
铁锈味儿我太熟了。
被冤死的人才有的。
杨裁缝一家,是被害死的。
是贼杀的,这贼不图财。
我又没吭声。
头七那天,杨裁缝的丈母娘从乡下来了。
一个干瘦的老太太,在灵堂里哭得昏死过去两回。
她醒过来,拉着我的袖子。
满灵堂的人都在烧纸,纸灰落了一地。
我站在香案边上,捏着一把香,插了三炷。
「后生,」
「你是街坊。你说,我闺女一家,到底是怎么没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
我闻见了。
这老太太身上,也有一股味儿。
铁锈没有,腐臭没有。
是香火味儿。
将死之人身上那股香火味儿。
我到底没敢说真话。
我说,大娘,案子破了,节哀。
老太太盯着我看了半天,慢慢松了手。
「你们都说破了。」
「我知道没破。我活不了几天了,活着听不见一句真话,死了也不闭眼。」
她拄着拐棍走了。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我躺在床上,闻着满屋子的猪油味儿,翻来覆去。
师父死那天,我没敢说。
杨家四口死,我没敢说。
如今这个老太太,眼看也要带着一口冤气闭眼。
我爬起来,摸黑去了杨裁缝家。
门贴着封条。
我撬开后窗钻进去,站在堂屋里。
黑夜里,那四股铁锈味儿还在,飘在屋里,缠在房梁上,久久不散。
我在屋里站了一夜。
天亮前,我闻出了第四个味儿。
铁锈味儿里头,掺着一线腐臭味儿。
极淡。
可它有。
我蹲下来,就着黎明的微光,在堂屋里一点一点地摸。
摸到门框边,摸到香案下,摸到那滩早已干透渗进砖缝里的血。
腐臭味儿,是从门口进来的。
来人从大门进,在堂屋里站了不长工夫,又出去了。
走的时候踩过门槛,门槛上那半只鞋印,还留着一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