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指头蘸了那泥,凑到鼻子底下。
害杨裁缝一家的人,来过这个灵堂。
那个人,是官府的人。
正月初十,我去了县衙。
卜三刀在班房里烤火,脚架在炭盆边上。
他看见我,眼皮都没抬。
「单屠户,」
「卖肉的来班房,是送肉,还是告状?」
「送个信儿。」
我赔着笑,从怀里掏出一包酱肉,搁在他桌上,
「昨儿听街坊嚼舌根,说杨裁缝家的案子,凶器找着了?」
「找着了。」
他撕了一块酱肉嚼,
「西城外水塘里捞上来的,菜刀一把,跟杨家的刀对上号了。铁案。」
「那贼呢?」
「跑远了。海捕文书发了,迟早抓着。」
我笑着点头,退出去了。
出了县衙,我拐进一条巷子,蹲在墙角,闻自己的袖子。
刚才那一盏茶的工夫,我把班房里的味儿都记下了。
卜三刀身上,有一股腐臭味儿。
跟杨家灵堂里那丝味儿,一模一样。
我这人胆子小,可这八年也没白活。
我知道,光靠一只鼻子,告不倒一个捕头。
我得找一样东西。
我去了西城外的水塘。
塘边立着官里的桩子,捞刀的地方。
我蹲在塘边,闻了又闻。
水里没味儿了,刀子让人捞走了。
我顺着塘往上走,走到一处芦苇荡。
芦苇枯黄,风一吹,簌簌地响。
我在芦苇荡里闻见了第三样东西。
香火味儿。
淡,可是有。
这地方,三天前死过一个人。
我拨开芦苇,往里走了十几步。
一具尸首,半埋在泥里。
男人,青布短打,脸朝下。
后颈上一道刀口,不深,正砍在要命的地方。
我蹲下去,翻了翻他。
身上有一块腰牌,衙门的。
杨小刀。
我愣住了。
杨小刀。
杨裁缝家的大儿子,十三岁。
官里说,杨家案子,一家四口全没了。
这第五具尸首,是杨家的第五个人。
杨裁缝有三个孩子。
大儿子杨小刀,早两年送去衙门当差,跟的是卜捕头。
我在泥地里蹲了很久。
后颈的刀口,跟官里说的凶器对得上。
菜刀,一刀,砍后颈。
西城外这个水塘,官里说是捞刀的地方。
可没人说,这里还埋着个杨小刀。
我把芦苇拨回原样,退了出去。
我回家,在案板前站了一宿。
案板上的猪肉让夜风吹得发干。
我拿刀,一下一下地剁,剁了半宿的肉馅。
第二天。
我找到县里一个退下来的仵作。
老头姓陈,六十多了,耳朵背,眼睛却还亮。
我把他请到家里,摆了一桌酒,把杨小刀的事,掰开了跟他说。
他听完,半天没说话。
「单屠户,」
「你这是要让我去验一具官里说不存在的尸首。」
「您就去看一眼。」
「看一眼,我就回不了头了。」
「我也不想回头。」
「我这八年,天天回头,回得脖子都酸了。」
陈仵作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
「你身上,」他忽然说,「有股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