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
「什么味儿?」
「香火味儿。」
「老朽闻了一辈子死人。你身上这股香火味儿,是将死之人的味儿。单屠户,你要是想干什么,趁早。晚了,就轮不到你自己选了。」
他起身走了。
我坐在屋里,酒没喝,菜没动。
我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
什么都没有。
猪油味儿,汗味儿。
可陈仵作说,我身上有香火味儿。
我忽然想起来,师父死的那天,我蹲在他边上,只闻见了腐臭。
那时候,我自己的身上,是不是也已经起了这股将死的味儿?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得在它散尽之前,把该断的是非断了。
陈仵作到底去了。
我没那么大面子,是他自己过不去。
他说他这辈子验过上千具尸,就图一个「让死人说话」。
杨小刀这具尸,官里说没有,他就去把它验成有。
正月十四,他带着家伙,去了西城外的芦苇荡。
那晚没月亮,天阴得沉。
他打着一盏纸灯笼,我扛着一把铁锹,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往芦苇深处走。
我给他望风。
望风这活儿,我干得提心吊胆,耳朵支棱着,听风里有没有脚步声。
他蹲在泥地里,摆开一溜家伙,钳子刀子一叠白布。
他把尸首从泥里起出来,翻了个身,验了整整一个时辰。
验完,他坐在地上,喘气。
「单屠户,你过来。我说的,你记着。」
我蹲过去。
「刀口在后颈,从右往左,斜劈。」
「下刀的人站在死者身后,趁他不备。惯用右手,力道不大,是个没练过把式的。」
「灭口?」
「杨小刀看见了不该看见的。」
「你猜他看见什么了?」
「看见了他爹娘是怎么死的。」
「对。」陈仵作点头,
「杨裁缝家的案子,我当年验过尸。四口人,都是让人从背后用刀劈的,刀口跟这具一模一样。你说巧不巧,官里说是入室行窃,可那屋子,门没撬,窗没撬,财物一样没少。」
他压低嗓子,凑近了些。
「还有一样。我验尸的时候,那四口人,一个个,眼睛都是睁着的。死不瞑目。贼杀的人,慌里慌张,哪顾得上合眼?可这四口人,眼睛睁得圆。那眼神,我做了半辈子仵作,头一回见。」
「熟人做的。」
「熟人,还是家里的人。」陈仵作说,「我验尸的时候,在杨裁缝手里,捡到一样东西。」
「什么?」
「一小片指甲。人的,嵌在他指甲缝里,是厮打的时候抓下来的。那指甲染过蔻丹。是女人的。」
「杨裁缝的媳妇?」
「他媳妇手上没蔻丹。」陈仵作说,「那片指甲,我偷偷留了八年。单屠户,你闻闻,能不能闻出是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层层打开。
里头是一片指甲,焦黄,染着一抹褪了色的红。
我凑过去闻。
一股味儿。
铁锈没有,香火也没有。
腐臭。
一股我熟悉的腐臭。
我后脖子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了。
「是谁?」陈仵作盯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