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的眼睛瞪得溜圆,半天没回过神。
“福伯住……住前院东偏房,可这个时辰,角门落了锁,奴婢出不去。”
沈明珠攥着稻草,指尖发白。她没时间等天亮,沈昭宁说了,明日槐花宴,李姨娘备了后手。
“角门落锁,后头呢?柴房后墙外面是哪儿?”
小翠想了想:“是……花圃的夹道,通往前院厨房。”
“厨房夜里有人值守吗?”
“有,烧水的粗使婆子,但子时过后就歇了,只留一盏灯。”
沈明珠闭上眼,在脑子里把侯府的布局过了一遍。原身的记忆模糊,但几个关键位置还记得住,柴房在内宅西南角,花圃夹道往北走到底,拐过去就是前院的地界。
“你从后墙翻得出去吗?”
小翠张了张嘴,脸上写满了为难。
“二小姐,那墙有一人多高……”
“墙根下有劈柴用的木墩子,我下午靠着歇的时候摸过,三个摞起来刚好够脚。”沈明珠顿了顿,“你踩上去翻过去,沿夹道走到厨房,再绕去前院找福伯。”
小翠蹲在炭盆边,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找到福伯,就说一句话。”沈明珠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清楚,“告诉他,信不用等明天送了,连夜送。天亮之前必须到周嬷嬷手里。”
“连、连夜?”
“李姨娘改主意了,不等腊月十八,明天槐花宴上就要动手。”沈明珠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我等不到小年了。”
小翠的脸一下子煞白。
她张嘴想问怎么知道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面前这个烧得快断气的二小姐,从方才起说的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她连质疑的底气都拿不出来。
“奴婢去。”小翠站起来,膝盖还在抖,但牙关咬紧了,“二小姐等着。”
她走到后墙边,果然摸到了三个木墩子,摞起来,踩上去,手扒住墙头,翻了过去。动作笨拙,袄子刮在墙砖上发出刺啦一声。
沈明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院子里没有动静,连狗都没叫。
她缩回被子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指尖冰凉,额头滚烫。炭盆里最后一块炭烧成了灰白色,热气越来越弱。
时间变得又慢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后墙那边传来轻微的响动,沈明珠猛地睁眼。
小翠翻回来了,袄子上沾了一片泥,头发散了半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福伯……福伯说,他亲自去,套了老钱的骡车,走角门旁边的狗洞,那个洞李姨娘的人不知道……”
沈明珠长长地吐了口气,攥着被角的手慢慢松开。
剩下的,就是等。
这一夜她没合眼。
小翠守在炭盆边打了几回盹,每次头一歪就惊醒,爬起来先看她还在不在喘气。沈明珠闭着眼听外头的动静,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远处梆子敲了四更。
五更天的时候,院外忽然起了一阵嘈杂。
不是丫鬟仆妇走动的声响,是车轮碾过石板的闷响,混着好几个人急促的脚步,还有人在喊。
“快,快开中门!”
“老夫人的车驾到了!”
沈明珠的眼睛一下子睁开。
到了。
她撑着稻草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回去。小翠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二小姐,您别动,我去看看……”
话没说完,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不是推,是踹。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妇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鬓发花白的嬷嬷,再后面是四五个提灯的仆妇。
老夫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夹棉大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嘴唇绷成一条线。她的目光扫过柴房,扫过发霉的稻草、冻裂的水缸、角落里的耗子洞,最后落在沈明珠脸上。
沈明珠看见她的手在抖,拐杖杵在地上,笃笃笃地响。
“祖母……”
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老夫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没说话,大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沈明珠的额头,又翻开她的手看了看,指尖全是冻疮和咬破的血痕。
“周嬷嬷。”老夫人的声音稳得可怕,“去叫大夫,用侯府的帖子,请济仁堂的孙老。”
“是。”周嬷嬷转身就走。
“慢着。”老夫人又开口了,“再去一趟正房,把侯爷叫来。就说我说的,他要是敢装睡,我亲自去掀他的被子。”
正院方向已经亮了灯。
消息传得比风快,整个内宅都知道老夫人提前回来了,而且不是坐轿来的,是连夜赶路,骡车直接停在二门口。
李姨娘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她裹着一件银红斗篷,头发显然是匆忙绾的,鬓边还散着几缕。一进柴房的院子,看见老夫人站在门口,脚步就是一滞。
“母亲怎么回来了?庵里的佛事……”
“佛事不急。”老夫人没回头,拐杖点了点地面,“我孙女的命比较急。”
李姨娘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母亲说的什么话,昭言就是受了点风寒,我正张罗着明儿接她回屋养……”
“受了点风寒?”老夫人这才转过身。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李姨娘脸上,声音不大,每个字却砸得人心里发颤。
“十五的天,柴房里连个厚被都没有,炭盆烧的是碎炭头,人烧成这样,你告诉我是一点风寒?”
李姨娘扑通跪下了。
“母亲息怒,是底下人办事不力,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才知道?”老夫人冷笑一声,拐杖往地上一顿,“腊月十三落水,十四挪到柴房,今天十六。李氏,你管着内宅,两天两夜,你才知道?”
院子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跟来的丫鬟仆妇全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沈明珠被小翠扶着,靠在门框上。她没哭,也没喊冤,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祖母。”她开口了,声音又轻又哑,“那天是在荷花池边,有人从身后推了我一把。我没看见是谁,等捞上来,就被说成冲撞了姨娘,当天晚上挪到了这里。”
她顿了顿,咳了两声。
“柴房里没有被褥,第一夜有人泼了半桶井水。第二天姨娘送了碗药来,我烧得厉害,没喝进去多少。”
每一句都是陈述,不带哭腔,不带控诉,语气平得像在念账本。
可就是这种平静,比嚎啕大哭还让人听得心惊。
李姨娘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前倾。
“二小姐病糊涂了,落水那日分明是她自己脚下打滑,好几个丫鬟都看见了……”
“哪几个?”老夫人打断她,“叫来,当着我的面说。”
李姨娘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沈侯爷到得最晚。
他穿着常服,脸上带着一种被人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不情愿。看见老夫人的脸色,那点不情愿飞快地缩回去了,换成了一副恭顺的表情。
“母亲,大冷天的您怎么……”
“跪下。”
沈侯爷愣了。
“我说跪下。”老夫人的拐杖指着地面,声音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堂堂永宁侯,在自家院子里,当着妾室和仆妇的面,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上。
“你媳妇没了三年,留下的女儿在你眼皮子底下被人扔进柴房,险些没了命。”老夫人的声音终于有了颤音,“你对得起她吗?”
沈侯爷张了张嘴,一个字没敢说。
老夫人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了。
“昭言今日起搬到荣安堂,跟我住。吃穿用度,一应从我的份例里出,任何人不许插手。”
她看了李姨娘一眼。
“这柴房,封了。”
沈明珠被周嬷嬷背上了软轿,经过李姨娘身边时,她垂着眼,看见那双跪在雪地里的膝盖微微发抖。
轿子晃晃悠悠地往荣安堂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雪停了。
小翠跟在轿子后面,踩着一地碎冰,深一脚浅一脚。
沈明珠透过轿帘的缝隙回头看了一眼侯府的方向,院墙高耸,飞檐覆雪,看着气派堂皇。
逃过一死,但侯府的水,比她想的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