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在地上滚了半圈,磕在食盒腿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翠扑过去捡,手忙脚乱,膝盖撞在地面上也顾不得疼。
“奴婢该死,奴婢手滑……”
“碗没碎就行。”沈明珠没看碗,只看她。
小翠把碗抱在怀里,蹲在原地不敢动。炭盆里的火光映着她半边脸,眼眶已经红了。
“二小姐,奴婢真不是故意的……”
“我说的是周嬷嬷的事,你想不想去磕头?”
小翠嘴唇哆嗦了两下,低着头不说话。
二小姐怎么突然提周嬷嬷?她知道了?她怎么会知道?姨娘说过不许任何人提这层关系……
心声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纸片,每一片上都写着怕。
沈明珠没逼她,自己先咳了一阵。
咳得弯了腰,眼泪都出来了,手撑在稻草上,指缝里还沾着刚才咬破的血痕。她喘匀了气,嗓音比刚才更哑。
“小翠,我问你一件事,你听完再决定要不要跑出去告状。”
“奴婢不敢!”
“姨娘给了你五两银子,让你盯着我说什么胡话,这事儿对不对?”
小翠的脸白了。
她张嘴想否认,可声音卡在嗓子眼里,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
“你别怕,我不是在问罪。”沈明珠靠回稻草堆上,闭着眼说,“五两银子,给你爹抓药,够三个月的。”
小翠猛地抬头。
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过爹的腿!
“你以为姨娘为什么单挑你来?”沈明珠睁开眼,声音很轻,像是没什么力气,“府里粗使丫鬟二十多个,哪个不比你听话。她挑你,就是因为你爹的腿。拿捏住了病,就拿捏住了人。”
小翠的眼泪掉下来,啪嗒砸在碗沿上。
“二小姐,奴婢知道错了,奴婢给您磕头……”
“我不要你磕头。”沈明珠打断她,“我要你动脑子想一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虚虚点了一下。
“姨娘让你盯着我,说是怕我烧糊涂了乱说话。可你想过没有,我要是真没了,你知道的这些事,姨娘会让你活着到处走?”
小翠愣住了。
柴房里只剩炭火噼啪的声响。
“你替她办事,她给你银子。可银货两讫之后呢?”沈明珠看着她,“知道太多的人,从来活不长。你在姨娘眼里,跟那碗药没什么两样,用完了就该倒掉。”
小翠的身子开始抖,抖得碗在怀里叮叮作响。
二小姐说的对……李氏上回打发那个叫翠屏的丫头,说是配了小厮,可翠屏走的那天夜里我分明听见后角门有哭声,第二天就再没人提过她……
“我……我该怎么办?”小翠的声音碎成了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跟我走。”
“什么?”
“等祖母回府,我替你引荐周嬷嬷。你爹的药钱,我想办法。祖母庄子上缺人手,你和你爹都能安置。”
小翠抬头看她,眼里的泪还挂着,里头的光却变了。
可二小姐自己都困在柴房里,她拿什么安置我?万一她也……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沈明珠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比哭还勉强,“觉得我自身难保,许的都是空话。”
小翠不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那我换个说法。”沈明珠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继续替姨娘盯着我,拿那五两银子回去,赌姨娘事后不灭口。第二条,帮我一个小忙,赌我能撑到祖母回来。”
“两条路都是赌,可第一条,庄家是李姨娘。第二条,庄家是你自己。”
小翠抹了把脸,袖口湿了一片。她跪在地上,膝盖往前挪了半步。
“二小姐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沈明珠压低声音,“姨娘问你我说了什么胡话,你就说,我烧得迷糊,翻来覆去念叨‘东角门第三棵槐树’。别的一概不知。”
“就这些?”
“就这些。记住,是第三棵。”
小翠点头,又犹豫着问:“可……真的是第三棵吗?”
沈明珠没回答,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小翠忽然觉得,这个烧得快死的二小姐,好像没有看上去那么好欺负。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屋檐上的冰凌子断了一根,啪的碎在台阶上。
小翠把碗收好,往炭盆里又添了块炭,起身去角落里抱了捆干稻草,铺在沈明珠身下。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屋子。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院子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的步子很稳,踩得雪咯吱响,间距匀称,不急不慢。
小翠一下子绷紧了,冲沈明珠做了个口型:大少爷。
沈明珠闭上眼,把呼吸调得又浅又乱。
门被推开,一股夜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沈昭宁换了身暗灰的直裰,没穿白天那件狐裘,大概是不想惹眼。他手里提着盏琉璃灯,灯火罩在里头,光也只照出一小圈。
“怎么样了?”他问小翠。
“回大少爷,二小姐喝了半碗粥,断断续续说了些胡话,这会儿又昏过去了。”
沈昭宁走到她跟前,蹲下来,把灯凑近了些。
灯光落在沈明珠脸上,她的睫毛没动,嘴唇干裂,脸上烧出两团不正常的红。
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皱了皱眉。
还这么烫,那碗药到底灌进去没有?算了,明天槐花宴上,母亲备了后手,左右也就多熬一日的事。
沈明珠的手指在被子底下微微蜷紧。
明天,槐花宴。
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转头又问小翠:“她说了什么胡话?”
“就是……翻来覆去喊娘,迷迷糊糊的。”小翠低着头,声音发抖,“还念叨什么东角门,第三棵槐树,奴婢也听不大懂。”
沈昭宁的眼神变了。
他盯着小翠看了两息,小翠被看得腿软,差点又跪下去。
东角门?第三棵槐树?嫡母的嫁妆……难怪母亲今天急着改主意,原来那丫头嘴里说了这个。
“她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些,翻来覆去的,后来就没声儿了。”
沈昭宁收回目光,又看了沈明珠一眼。
琉璃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嘴角挂着点笑,眼底却凉得像窗外的雪。
暂且留着,等母亲挖完东西再说。
他转身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小翠,伺候好二小姐。明日一早,让她换身干净衣裳,姨娘要带她赴槐花宴。”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灯光也跟着没了影。
沈明珠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门的方向,眼底的温度比外头的雪还冷。
槐花宴,明日。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小翠。
小翠蹲在炭盆边,整个人抖成了筛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怕。”沈明珠的声音很轻,“他信了。”
“可是二小姐,明天……”
“明天的事,今晚就得办。”沈明珠撑着稻草坐起来,额头上全是虚汗,可她的眼神亮得吓人,“小翠,福伯住哪个院子?”
明日就是死期,她的反击必须在今晚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