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的手从门栓上滑下来。
“这就来。”他应了一声,嗓子发紧,回头看了沈明珠一眼,揣着布片的那只袖子往身后藏了藏。
门合上了。
脚步声一深一浅,跟着那丫鬟往院外去。沈明珠竖着耳朵听,听到最后只剩风刮檐角的呜呜声,福伯心里想什么,隔着这么远,一个字也落不到她耳朵里。
还有距离限制。
她把这条记下,盯着炭盆发愣,炭快烧透了,红里泛白,墙角那只耗子又探出头,在食盒边上嗅了嗅,吱一声跑了。
连耗子都知道那汤不能喝。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里又有了动静。这回人多,环佩叮当,有人在前头扫雪开道。
“仔细脚下,姨娘。”
“哪就那么娇气了。”
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香味,沉水香混着手炉的热气,把柴房里的霉味压下去一截。
李姨娘三十出头,藕荷色袄子,鬓边一支点翠簪,眉眼弯弯的,生了张不笑也像笑的脸。身后跟着两个大丫鬟,最后头还有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缩着脖子,端着托盘。
“哎哟,我的儿。”李姨娘拿帕子掩了下口鼻,又放下,快步过来,手背贴上她额头,“怎么烧成这样了。”
手是暖的,手炉烘了一路。
还活着。
药是喝了的,王婆子亲眼看着见了底,这丫头命倒硬。
“……姨娘。”沈明珠撑着要起来。
“躺着躺着,跟我还讲这些虚礼。”李姨娘按住她肩膀,扭头冲身后骂,“谁把二小姐挪到这腌臜地方来的?侯爷气头上一句重话,你们就当了真?”
两个大丫鬟扑通跪下,谁也不吭声。
沈明珠垂着眼听,人是她关的,锅是别人背的,这戏搭得真齐整。
“我已经跟你父亲说过了。”李姨娘握住她的手,“明儿一早接你回漪兰院,地龙烧上,好生静养,庄子上冷,不去也罢。”
话音刚落,心里那句也跟着落下来。
回了屋就好办,拖到明晚动手,一碗药解决,神不知鬼不觉。省得宁哥儿折腾什么庄子,一路上人多眼杂。
明晚。
沈明珠后颈一麻。三天,一转眼缩成了一天半。
她喉咙发干,咳了两声,咳得眼泪往外冒,借着劲把手从李姨娘掌心里抽回来,捂住嘴。
“谢姨娘……昭言净给姨娘添麻烦。”
“说什么傻话。”李姨娘的眼睛往门边一扫,“宁哥儿送来的汤,怎么没动?”
“烧得厉害,咽不下。”
“那也得吃。”
药没发作……莫不是没喝进去?
李姨娘的视线落在她湿透的领口上,停了停。
沈明珠胃里一抽。得给这女人找件比“弄死她”更急的事。
原身的记忆翻上来。先夫人的陪嫁,十二抬,城东两间铺子,进了侯府公库的只有一半。小时候乳母抱着她念叨过,嫁妆单子跟库里对不上,可没人敢问。
她闭上眼,呼吸放乱,嘴里含含糊糊的。
“娘……别走……”
李姨娘凑近了些:“昭言?”
“东角门……娘说那棵老槐……”她声音碎得不成样子,“等我出阁才许挖……钥匙谁也不给……”
屋里静了一下。
李姨娘拿帕子给她擦汗,嗓音放得更软:“什么钥匙?你娘给你留了什么?”
沈明珠眯开眼,眼神发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往被子里缩:“不能说……娘不让说……姨娘你别问了……”
钥匙。那贱人的单子我对了三年,少了城东铺子的地契,还有一匣子金叶子,原来埋在后院。
可东角门一溜墙根,老槐好几棵,挖哪棵?
李姨娘手里的帕子攥成了一团。
“好孩子,不问了,不问了。”她拍着被面,“等你身子好些,咱们娘俩慢慢说。”
药先停两日。人没了,那东西就烂在土里。
沈明珠把脸埋进被子,胸口那块往下落了半寸。
赌对了。
李姨娘起身理了理袖口,冲后头抬了抬下巴:“小翠,你留下伺候二小姐,夜里警醒些。”
“是。”端托盘的小丫头应得很小声。
李姨娘走过她身边时偏了下头,声音压低:“她说什么胡话,都记着,回头报给我。仔细你爹的药钱。”
沈明珠离得近,听得一清二楚。
一行人出去了,门没带严,雪粒子往里扑。小翠放下托盘去关门,扣了两回才把门栓扣上。托盘里一碗白粥,一碟酱瓜,粥面已经结了层皮。
她蹲到炭盆边拿铜钳拨炭,一下一下,不抬头。
沈明珠看着她。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有黑泥,袄子袖口接过一截,颜色对不上。
“你叫小翠?”
“是。”
“姓什么?”
钳子停了:“……周。”
“周?”沈明珠嗓子哑,说得慢,“祖母身边的周嬷嬷,跟你一个姓。”
“不、不是一家。”小翠答得太快,钳子磕在盆沿上,当啷一声,“天底下姓周的多了去了。”
表姑要知道我给姨娘当眼线,打死我都是轻的。
可爹那条腿再不抓药就要烂了,姨娘给了五两……
二小姐又没亏待过我……
沈明珠没再追问,伸手去够那碗粥。手抖,勺子磕得碗边叮叮响。
小翠犹豫了下,过来接:“奴婢喂您。”
“粥里有东西吗?”
勺子悬在半空。
“……没、没有。”
“那你先喝一口。”
小翠看看她,又看看粥,低头舀了一勺咽下去,烫得直吸气。
真没有。可二小姐怎么会这么问?她知道了?知道多少?
碗沿在抖,粥皮皱起一圈。
沈明珠靠回稻草上,就着她的手喝了半碗。外头雪下大了,打得窗纸沙沙响,远处不知哪个院子有人在骂猫。
五两银子买一张嘴。
她手里一个铜板都没有,可她有周嬷嬷,有一个还没烂透的良心。
小翠收了碗起身,沈明珠叫住她。
“小翠。”
“二小姐还要什么?”
“小年祖母回府,”沈明珠看着她冻裂的手背,“你想不想跟我一块儿,去给周嬷嬷磕个头?”
碗从小翠手里滑下去,在地上滚了半圈,没碎,一直滚到那只食盒边上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