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没睁眼,嗓子里挤出一点声音:“……谢谢哥哥。”
沈昭宁在门口站着,没走。
谢我?到了庄子上,你就谢不动了。
“好好歇着。”他把食盒放在门边的矮凳上,“里头是鸡汤,凉了让人热一热。”
靴子踩雪的声音一路远了。
那食盒她一眼都没看,鸡汤里有没有东西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不敢赌。
柴房里又冷下来,门缝漏风,吹的稻草沙沙响,墙角有只耗子探了个头,看见她喘气,又缩回去了。
沈明珠把湿透的外衫一点点扒下来,裹着那床薄被缩成一团,脑子却转的飞快。
当年开项目复盘会,老板最爱说一句话:先别哭,先把风险点列出来。
行,列。
第一,原书第十二章《庄外雪》。她记得那章写的很潦草,二小姐被抬上马车,半路上“旧疾复发”,到了庄子当晚人就没了。侯府对外只说落水受寒,挪去庄上养病,没养住。
没人追究,一个没娘的庶……不对,原身是嫡出,可嫡出又怎样,爹不管,娘不在,死了跟落了片叶子差不多。
第二,李姨娘管着内宅,沈昭宁在外头装好人,药是姨娘送的,丫鬟是庶兄要灭口的,母子俩分工明确,比她们公司那俩合伙人配合的还好。
第三,她手里有什么?一床破被,一身高烧,一个听得见人心的挂,还有一个书里只出现过两三回的人:老夫人。
原书里提过一嘴,沈二小姐下葬后,老夫人从庵里回来,抱着灵位哭晕过去,病了一整个开春。读者评论区还有人说,老太太早回来三天,炮灰就不用死了。
早回来三天。
沈明珠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门栓响了一下,她立马闭眼,呼吸放沉。
进来的人脚步很轻,有点拖,像是腿脚不大利索。有什么东西搁在地上,接着一阵热气扑到脸边,带着炭火的焦味。
“二小姐,”是个老头的声音,压的很低,“老奴给您送个炭盆,您别声张。”
沈明珠眯开眼。
面前蹲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青布棉袍,袖口磨的起了毛,手背上全是冻疮。原身的记忆跟着翻上来,福伯,侯府的老管家,伺候过老侯爷,如今前院的事李姨娘早不让他沾了,只挂个名头。
造孽啊,二小姐可怜,老夫人还不知她被挪去柴房。
沈明珠后颈一麻。还不知道?也就是说,老太太那边,有人捂着。
“福伯……”她撑着要坐起来,胳膊抖了两下。
“别动别动。”福伯赶紧伸手扶,“您烧的烫手,躺着。”
“我想问……祖母这几日,身子好不好?”
福伯的手顿了顿。
“老夫人好着呢,在城南静慈庵礼佛,说要到小年才回。”
“小年?”
“腊月二十三。”
沈明珠在心里算了算。十八号送庄子,二十三号老太太回府。正好差五天,连棺材板都够钉牢了。
“府里……有人给祖母递过信吗?说我病了。”
“这……”福伯低着头拨炭,火星子噼啪往外蹦,“姨娘说了,老夫人在庵里清修,不让拿府里的琐事去扰她。”
府里的琐事。
她一条命,在姨娘嘴里是琐事。
沈明珠没吭声,盯着那盆炭看了半天。炭是好炭,烧起来没多少烟,柴房里分不到这个,八成是福伯从自己屋里匀出来的。
“福伯,我求你一件事。”
“二小姐您说。”
“我想给祖母写封信。”
福伯抬起头,眼神躲了一下:“这可……老奴如今出不了二门。”
“你不用去。”她嗓子哑的厉害,说几个字就得停一停,“你认得的人里,有没有能往庵里走的?”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两跳。
福伯不说话,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老钱……老钱那车隔一天往庵里送一回菜,明儿一早就是。
可这事要是漏了……
“福伯?”
“有、有一个。”福伯咽了口唾沫,“老奴早年的旧识,姓钱,在外头庄子上赶车,每隔两日给庵里送菜送炭。明儿天不亮,正好走一趟。”
“那就劳烦他。”
“可二小姐,这柴房里,哪来的纸笔……”
沈明珠已经低下头,把中衣的下摆扯出来。
里衬是素白的细布,原身身上就这一块还算干净。她咬住布角,使劲一撕,刺啦一声,扯下巴掌大的一片。
福伯看傻了:“您这是——”
她没答,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牙一合。
疼。
疼的眼眶发酸,血珠子冒出来,她拿指头在布上一笔一笔的写。字写的歪,原身的字她还没摸熟,只能写大,写简单。
祖母救我。
昭言困柴房,高烧无医,十八日送城外庄子,怕回不来。
写到“回不来”三个字,血不够了,她又咬了一口,把最后一笔描完。
手抖的厉害,布片也跟着抖。
“福伯,这信给钱伯,让他亲手交到祖母身边的周嬷嬷手上。别人不行,只给周嬷嬷。”
周嬷嬷这个名字也是从原身记忆里扒出来的,老太太的陪嫁,跟了四十年。原书里哭灵那段,就是周嬷嬷扶着老太太出的场。
福伯接过布片,看了一眼上头的血字,嘴唇抖了抖。
“老奴……老奴尽力。”
他把布片叠成小小一块,塞进袖口的夹层里,拍了两下。
沈明珠靠在稻草上,盯着他那只袖子,就那么一块布,压着她三天以后的命。
福伯站起来,膝盖咔的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站稳,又回头往炭盆里添了两块炭。
“二小姐,那鸡汤……”
“别碰。”
福伯愣了愣,看看门边的食盒,没再问。
他往门口走,走的很慢。
李姨娘盯得紧,角门上前天才换了她屋里的人,老钱的车出府要翻筐的……
要是搜出来,我这把老骨头死就死了,二小姐怎么办……
沈明珠的心一路往下沉,她想开口叫住他,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叫住了能说什么?说你别怕?她连自己都护不住。
福伯的手搭在门栓上,停了好一会儿。
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落在屋檐上,簌簌的。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压的一矮。
院子里,一个丫鬟的声音脆生生的响起来:“哟,福管家,可算找着您了,姨娘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