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紫禁城。
养心殿,三希堂内。
名贵的藏香在紫铜仙鹤炉中静静燃烧,袅袅青烟萦绕在堆满古籍字画的御案之上。
乾隆皇帝弘历,此刻正慵懒地靠在明黄色的龙椅上。
他头上戴着缀着硕大东珠的红绒结顶暖帽,身上穿着一件做工极其考究的明黄色妆花缎夹龙袍。
特别是大拇指上那枚翠绿欲滴的翡翠扳指,正随着他翻阅奏折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地转动着。
“荒唐。”
突然,只见乾隆随手将一本从江南递上来的密折扔在御案上,冷哼道:
“这江浙一带的酸儒仗着肚子里有几滴墨水,竟敢在诗词里暗讽我大清剃发易服之策,还在字里行间怀念前明?”
“什么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真当朕看不出这其中的大逆不道吗?”
说罢,只见他熟练地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那面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并且象征着大清最高权限的金色天幕上慢条斯理地划动了几下。
在这光幕降临大清的一个月里,乾隆并没有像其他朝代的君主那样,对这凭空出现的神物感到惶恐。
相反,他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东西在控制天下文人思想上的绝佳妙用。
“传朕的旨意,即日起,凡是带有明,清,日月等字眼,有违碍嫌疑的诗集残本,统统借着编纂《四库全书》的名义收缴焚毁。”
“同时,利用这天幕的帝王权限,将这些逆党的字号,学说,在这光幕上彻底屏蔽,让大清臣民一个字也搜不到!”
乾隆一边下达着文字狱指令,一边满意地看着天幕后台那瞬间清空的屏蔽词库。
随后,他又兴致勃勃地点开了自己天幕的个人主页。
那里,密密麻麻地罗列着他这一个月来发布的内容,全是他自己写的那些引经据典,但实际上辞藻堆砌,平庸至极的御制诗,足足发了上千条。
并且他还动用帝王特权,将自己昨夜作的一首《咏雪诗》,直接强行置顶在了所有大清臣民光幕的首页首屏上,强迫全天下的百姓和官员点赞拜读。
看着那迅速飙升到几百万的虚假点赞数,乾隆也是忍不住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迷之自信地笑了起来。
“主子万岁爷的诗作,真乃字字珠玑,句句锦绣。”
“奴才今日一早拜读,只觉如沐春风,那些唐诗宋词在主子这首《咏雪》面前,简直是黯然失色,不值一提啊!”
御案旁,一个穿着绛红色官服,胸前补子上绣着锦鸡图案的中年官员正跪在地上,一边极其小心地替乾隆研着端砚里的徽墨,一边用极其谄媚,却又显得无比真诚的语气逢迎着。
此人正是如今大清朝权倾朝野,最能揣摩圣意的军机大臣,和珅。
听着和珅的马屁,乾隆也是极其受用地眯起了眼睛。
“就你和珅嘴甜。”
“不过,朕的诗虽然好,但朕的功业才是这天底下独一份的。”
然而,就在这对君臣一唱一和,沉浸在天朝上国的盲目自大中时。
“叮!”
只见一条带着耀眼金光,并被强制推送到所有帝王首页的全新视频赫然映入了乾隆的眼前。
那视频的封面上,赫然写着两行极具冲击力的大字:
【前朝帝王,今人演绎。是非功过,后人评说。】
【今特选后人扮演帝王名场面,昭示万朝,供古人品鉴。】
见此情形,乾隆原本抚须的手也是猛地一顿。
只见他死死盯着那“是非功过,后人评说”八个字,原本慵懒的眼神也是瞬间变得狂热起来。
“后人演绎?评说帝王?”
乾隆立马放下手中的朱砂御笔,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他自诩文治武功古今第一,这后世之人要评选帝王名场面,除了他还能有谁?
想到这里,乾隆也是并没有急着点开视频,而是带着几分炫耀的心态,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和珅。
“和珅啊,你来看看。”
“这后世的子孙,说要盘点历朝历代的千古一帝,还要找人来专门演绎。你且猜猜,这头一个登场的,会是哪朝哪代的君主啊?”
和珅是什么人?那是长了七窍玲珑心的官场人精。
他连头都没敢抬,直接一个响头磕在金砖上,那马屁如同行云流水般倾泻而出。
“回主子万岁爷的话!”
“奴才虽然愚笨,但借奴才一万个胆子,奴才也敢断言,这光幕上首位登场的千古一帝,除了主子您绝无第二人选啊!”
说完,和珅更是抬起头来,一张白净圆滑的脸上堆满了无比崇敬的神情。
“主子您想啊,论武功,您平定准噶尔,勘定回部,大小金川皆在您天威之下俯首称臣,大清的版图在主子手中扩充了何止千万里?”
“论起文治,您下令编纂《四库全书》,收录天下典籍,这是何等泽被苍生,旷古绝今的千秋伟业?”
“秦皇汉武,穷兵黩武,使得民不聊生;”
“唐宗后期沉迷长生,宋祖不过偏安一隅,哪有主子您这般恩威远播,海内晏清?”
“这后世之人只要不是瞎子,这千古一帝的名头,必定是主子您的囊中之物!”
“他们定是找了后世最顶尖的伶人,来重现主子您当年的天威呢!”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把历代帝王踩拉了一遍,还完美契合了乾隆心底最深处的自大。
“哈哈哈!和珅啊和珅,你这张嘴啊,总是能说到朕的心坎里去!”
乾隆被和珅这番吹捧弄得心花怒放,整个人仿佛已经飘到了云端之上。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构思,一会儿看到那伶人扮演自己时,该在光幕下写一句什么样的御制诗来赏赐后人了。
“罢罢罢,朕倒要看看,这后世的优伶,能模仿出朕这十全老人几分的风采!”
就这样,带着高高在上的恩赐感,乾隆也是伸出戴着翡翠扳指的大拇指,极其自信地按在了那条视频之上。
然而,当光幕翻转,真正显露出视频的完整标题时。
养心殿内那原本轻松愉悦的气氛,却是瞬间凝固了。
【盘点帝王扮演者:富大龙版隋炀帝】
“隋炀帝?杨广?!”
乾隆脸上的笑容在看清这两个字的瞬间,也是彻底愣住了。
下一刻,也是勃然大怒起来。
“放肆,混账!”
一声巨响传来,只见乾隆猛地抓起御案上的那方价值连城的澄泥砚,狠狠地砸在了地砖上。
一时间墨汁四溅,甚至溅到了和珅那身绛红色的官服上。
“他杨广算个什么东西?”
只见乾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半空中的光幕破口大骂,完全失去了刚才那副自诩风雅的做派。
“一个好大喜功,穷奢极欲的亡国之君!”
“一个开凿个运河就能把百万民夫逼得造反,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的废物昏君!”
“这等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暴君,也配叫千古一帝?也配让后人去演绎评说?”
只见乾隆在御案后愤怒地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甘心不服气到了极点,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后世人为何会扮演这样一个亡国之君。
他自诩为十全老人,认为自己的功绩超越了三皇五帝。
他满心欢喜地以为这视频是来歌功颂德的,结果后世之人宁愿去拍一个亡了国的昏君,都不来拍他这个大清盛世的圣明之君?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无视!
突然,只见乾隆猛地停下脚步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偏执道:
“朕明白了,这定是后世那些心怀怨望的汉人!“
“是那些死不悔改的前明余孽!”
乾隆咬牙切齿地盯着光幕,仿佛要将它生吞活剥了。
“这些汉人酸儒,就是看不得我大清的满洲天威!”
“所以他们宁愿去捧一个汉人皇帝的臭脚,宁愿去吹嘘一个亡国之君,也不肯承认朕这十全武功的旷世伟业!”
“简直是愚不可及,有眼无珠!”
“总有一天朕要把这些大逆不道的后世狂徒,统统凌迟处死!”
然而面对雷霆大怒的乾隆,跪在地上的和珅虽然被砚台的碎片划破了手背,却连眉头都没敢皱一下。
和珅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如果顺着皇上的话说后世之人眼瞎,那岂不是证明皇上的功绩连后世都不认可?
这是万万不行的。
“主子息怒!主子保重龙体啊!”
只见和珅猛地扑上前两步,膝行到御案前,连连磕头,急中生智地大呼起来。
“奴才倒觉得,主子您误会后世子孙的一片苦心了!”
“嗯?”乾隆怒极反笑,冷冷地盯着和珅。
“误会?他们把一个昏君放在第一位,你倒是给朕说说,朕误会什么了?”
和珅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股无比坚定的真诚,大眼睛亮亮的。
“主子您想啊,这标题写得清清楚楚,叫是非功过,后人评说!”
“那杨广是个什么货色,后世之人能不知道吗?”
“他横征暴敛,二世而亡,后世之人演他,绝对不是为了赞颂他,而是要把他拉出来当反面教材的,好当众扒光了他的底裤,好好批判他那亡国之君的丑态啊!”
看着乾隆的神色微微一动,和珅也是咽了口唾沫,赶紧趁热打铁道。
“这在戏文里,叫做欲扬先抑,对,就叫欲扬先抑!”
“这群后世的戏子,定然是想先拿这等劣迹斑斑的昏君来垫底。”
“然后让万朝的百姓看看,昏君治下是何等的民不聊生。”
“等把这昏君贬低到了极点之后,接下来,他们才好名正言顺地请出主子您这位文治武功冠绝古今的十全老人出场啊!”
“只有拿最烂的昏君作比较,才能越发凸显出主子您这位圣明天子,是如何的千古一绝,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和珅这番黑白颠倒,却又极其符合乾隆心理预期的诡辩,就像是一场及时雨般瞬间浇灭了乾隆心头的怒火。
“欲扬先抑…”
乾隆闻言,原本紧皱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来了,然后重新坐回明黄色的龙椅上,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再次恢复了那种自负的傲慢。
“和珅啊,难为你这份玲珑心思了。”
“仔细想来,确实有些道理。”
说完,乾隆也是冷哼一声,然后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光幕上的标题。
“也罢,那朕就屈尊降贵,看看这后世的伶人是如何在这光幕之上,演绎这昏君的亡国惨状的。”
“待这反面教员唱罢,朕倒要看看,后世之人该如何编排朕的十全武功。”
……
而与此同时,在同一时刻的无尽时空中,无论是唐太宗,朱元璋,汉武帝,秦始皇,武则天,还是历朝历代的帝王将相,文人骚客,全都在这一刻一脸好奇的点进了那个视频之中。
……
很快,光幕之上,随着那几行金色字体彻底消散后,其中早已剪辑妥当的视频也是慢慢浮现而出。
画面展开,伴随着一阵激昂的音乐声,只见富大龙扮演的隋炀帝身着龙袍,头戴十二冕琉,正襟危坐。
下方,靠山王杨林,权臣宇文化及,天宝大将军宇文成都,以及一众他国使臣排列开来。
看着下方在百国武士大会中被宇文成都一一击败的众多他国使臣,杨广也是眼睛微眯道:
“天下承平日久,士马全盛。今四海既清,与一家无异,朕既欲存养使遂性灵!”
说完,更是抬手补充道:“譬如,天有一日照临,莫不宁帖,若二日,三日!”
说到这儿,杨广当即降低音量,眼睛大睁道:“万物何以得安!”
“自此,苍天之下,日月所照,风雨所沾!”
“皆为我臣!”
话音落下,伴随着大殿内无数大隋官员和万国使臣高呼下拜后,原本恢宏磅礴的画面也是陡然一转。
只见新出现的画面中,隋炀帝杨广再也没有了先前执掌大局的意气风发。
只见他单手斜靠,躺在那张宽大的龙榻之上,久久无言。
半晌过后,他才皱眉转过头去,看向面前那一脸阴翳的宇文化及和身受重伤的宇文成都,有些不解的喃喃出声:
“他们为何反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