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大明,应天府。
皇宫深处,坤宁宫。
与那光幕上金碧辉煌,奢靡无度的大隋宫殿不同。
身为大明开国皇后的寝宫,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素净,甚至可以说是简陋。
几盏昏黄的油灯跳跃着微弱的火光。
殿内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淡淡的粟米粥香气。
彼时,一身粗布常服,未施粉黛的马皇后正坐在摇曳的灯影下,手里捏着一枚细小的绣花针,专心致志地替朱元璋缝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内衫。
而在她对面,大明开国皇帝,洪武大帝朱元璋,正端着一只粗瓷大碗。
他没有穿那一身威严的龙袍,而是随意披着件布衣。
那双长满老茧,曾经握过锄头也提过带血钢刀的大手,正捏着一个普通的碗沿。
大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半空中那道尚未完全散去的光幕,还在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光幕上,关于隋炀帝杨广的盘点视频已经结束,但那些五颜六色的后世评论,依然如走马灯一般在朱元璋的眼前飞速滑过。
“砰!”
突然,只见朱元璋猛地将手中的粗瓷大碗重重地磕在了粗糙的木桌上。
碗里的粟米粥溅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他却看都没看一眼。
“暴君,昏君!死有余辜!”
“三征高句丽,开凿大运河!”
“八百多万户的殷实家底,被他一个人给挥霍了个干净!”
“他杨广也是人生父母养的,他难道不知道那一条运河里,填了多少天下百姓的白骨吗?!”
朱元璋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皇帝。
他当过和尚,要过饭,亲眼看着自己的父母兄弟在元朝贪官的盘剥下,活活饿死在自己的面前。
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什么叫“饿殍遍野”,也没有人比他更恨那些不把百姓当人看的贪官和暴君!
听到丈夫的怒吼,马皇后也是停下了手中的针线。
她放下那件缝补了一半的内衫,站起身来走到桌边,扯过一块干净的粗布,心疼地将桌上溅落的粟米粥一点点擦拭干净。
“重八,别动怒。”
马皇后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温和,沉稳,仿佛能抚平这世上的一切。
“这毕竟是前朝的事了。”
“那杨广作恶多端,后世这光幕不是也说了吗,他最后被自己最信任的臣子用白绫勒死,落了个众叛亲离,身死国灭的下场。”
“这也算是老天爷开了眼,恶有恶报了。”
“恶有恶报?”
闻言,朱元璋也是冷笑一声。
只见猛地站起身,粗糙的大手一把扯开胸前的衣襟,露出几道狰狞的陈年刀疤。
“妹子,你看看这光幕上,那些后世之人是怎么评说的!”
他伸出手指,狠狠地戳向半空中那条滑过的评论。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没有他开凿运河,哪有后世的繁华】。
“放他娘的狗屁!”
朱元璋爆了一句粗口,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发怒的猛虎。
“什么叫罪在当代,功在千秋?这帮后世站着说话不腰疼的酸儒!”
他在大殿内来回踱步,皂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咱是个粗人,不懂他们那些文绉绉的大道理。”
“咱只知道,皇帝的本分,就是让全天下的老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饱饭,都能有瓦遮头!”
“为了千秋之后的繁华,就要把当代的百姓活活逼死?”
“就要让天下男丁死绝?”
“如果大明的江山要靠堆满百姓的尸骨来换取后世的称赞,那咱宁可不要这遗臭万年的千秋之功!”
说到这儿,朱元璋更是猛地转过头去,双目猩红无比。
“若是大明以后出了这种为了好大喜功,不顾百姓死活的败家子皇帝。”
“不用别人造反,咱就算是从皇陵里爬出来,也要亲手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男人,眼中也是闪过一丝柔情。
这才是她的重八。
那个无论坐上多高的位置,心里永远装着天下穷苦百姓的朱重八。
她倒了一杯温热的白水,递到朱元璋手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重八,喝口水润润嗓子。”
“后世之人怎么说,咱们管不着。”
“但咱大明只要有你在,有标儿在,就绝不会出这种亡国之君。”
果然,在听到“标儿”这两个字后,朱元璋眼中的怒火这才稍微平息了一些。
是啊,他的标儿仁厚宽仁,深得天下归心,绝对是大明最完美的守成之君。
他坐回长凳上,喝了一口白水,目光再次落在那已经暗下去的光幕上。
“不过……”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须,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意味。
“这个叫富大龙的后世伶人……确实有几分邪门。”
“哦?”马皇后重新坐回灯影下,拿起针线,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能让你朱重八夸赞一句,这后世的戏子,倒也算是不简单了。”
“咱可没夸他!”
朱元璋冷哼一声,将水碗重重放下。
“戏子就是戏子,下九流的行当,岂能与帝王相提并论?”
他眯起眼睛,回忆着刚才光幕上,富大龙在最后时刻那状若疯魔的神态,以及那声嘶力竭的咆哮。
那种被天下人背叛的感觉,太绝望了。
“咱得承认,这伶人演得很卖力。”
“他把杨广那种穷途末路的疯狗模样,演的活灵活现。”
“那股子癫狂的劲头,确实能唬住不少没见过世面的普通人。”
说到这里,朱元璋也是话锋陡然一转,宽大的手掌猛地拍在桌面上。
“可他演得再好,演的也是个暴君!是个疯子!”
“暴君好演,昏君好扮。”
“因为那些戏子本身就生于市井,只要扯着嗓子嚎叫,装出一副六亲不认的疯癫模样,就能演出那股子暴戾之气。”
“可若是要让这些伶人,来演真正的千古明君呢?!”
朱元璋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身躯挺拔无比。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在鄱阳湖上,与陈友谅大军决战时的漫天火光;
想起了自己下令北伐,徐达,常遇春率军直捣大都,将蒙古人彻底赶回大漠的铁血黄沙。
“真正的帝王威仪,那是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胆气!”
“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底气!”
“更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静气!”
“一个没真正杀过人,没见过尸山血海,没体会过这天下重担压在肩膀上到底有多沉的后世戏子。”
“他就算穿上最华丽的龙袍,也不过是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童!”
“区区伶人,若只是演演杨广这种亡国之君,也就罢了。”
“若是这后世的光幕,敢找个戏子来扮演咱大明的皇帝……”
一想到这儿,朱元璋的眼中便寒芒乍现,杀机凛然。
“咱倒要看看,他们能把咱大明的威骨,演成什么不伦不类的怪模样!”
“若是敢败坏了咱大明皇帝的名声,咱必定饶不了他!”
……
一旁,马皇后听着朱元璋这番霸气绝伦的豪言壮语,只是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
“你呀,就是这臭脾气。”
“这视频的名字叫《盘点帝王扮演者》,既然是盘点,自然不可能只有一个杨广。”
马皇后用针尖轻轻挑了挑灯芯,让殿内的光线明亮了几分。
“我大明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救万民于水火。”
“重八你更是开创了这洪武之治。”
“我想这后世的盘点之中,定然会有我大明皇帝的一席之地。”
“那是自然!”
听到马皇后的话,一旁的朱元璋也是极其自负地扬起了头。
“咱大明得国之正,远迈汉唐!”
“这千古一帝的盘点,若是没有咱大明的皇帝,那这后世之人就全都是一群有眼无珠的瞎子!”
他对自己的功绩有着绝对的自信。
他也对标儿有着绝对的自信。
大明,必将在这万朝光幕上,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
神都洛阳。
皇城深处,上阳宫内。
与大明坤宁宫的素净截然不同,这座独属于大周女皇的寝宫,处处透着一股奢靡而又威严的气息。
瑞脑销金兽里,正缓缓吐出西域进贡的顶级龙涎香。
大殿两侧,轻纱幔帐无风自动。
数十名容貌姣好,身姿婀娜的宫女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而在大殿正中央那张铺着厚厚名贵貂皮的宽大卧榻上。
大周的神圣皇帝,也是这华夏千古以来唯一的一位正统女帝武则天,正慵懒地斜倚着。
她身上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宽大丝袍,领口微微敞开。
虽然已是满头银丝,步入迟暮之年,但那张保养得极好的面容上,依然残留着年轻时倾国倾城的风韵,更添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不怒自威的帝王霸气。
此刻的武则天,并没有在批阅奏折。
她正半眯着眼睛,看着半空中那面专属于她的金色光幕。
光幕被分成了好几个小块。
画面里,全是来自大周各道州府,经过层层选拔上来的年轻俊美男子。
有的在光幕前抚琴弄月。
有的在展示剑舞。
还有的甚至直接扯开衣襟,在镜头前展示着自己健硕的体魄。
自从这光幕降临大周以后,武则天便将其交给了控鹤监。
她没有像其他帝王那样天天盯着国家大事,而是直接利用这光幕的全天下联网功能,在整个大周境内办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线上选美”。
她要广纳天下美男,充实自己的奉宸府。
“陛下,您看这个剑南道呈上来的学子如何?”
卧榻旁,一个面若桃花,唇红齿白的年轻男子正跪在地上。
他伸出一双比女人还要柔嫩的手,轻轻替武则天捶打着双腿。
此人,正是如今深得女皇宠幸的男宠之一,张昌宗。
“容貌尚可。”
武则天瞥了一眼光幕上那个正在舞剑的白衣青年。
随后,她有些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
“只是这身段太单薄了些,舞起剑来软绵绵的,少了些男儿的阳刚之气。”
“赐他几匹蜀锦,打发回乡去吧。”
“遵旨。”
站在另一侧,正在替武则天剥着岭南荔枝的张易之,连忙笑着应下。
就在张易之准备将剥好的晶莹果肉送入女皇口中之时。
“嗡!”
半空中的选美画面突然被强行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刚刚播放完毕的,关于隋炀帝杨广的盘点视频。
以及那些正如同潮水般飞速滑过的后世评论。
武则天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光幕上那个被白绫勒死的男人,以及后世之人那一句句“三征高句丽”,“饿殍遍野”的讨伐之语。
半晌过后。
“蠢货。”
武则天红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她伸出戴着长长赤金护指的玉手,接过张易之递来的荔枝,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这杨坚一世英名,怎么生出这么个没脑子的儿子。”
咽下甘甜的果肉后,武则天这才拿起一块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
“开凿运河,本是利在千秋的好事。”
“可他偏偏要急功近利,将百年之功非要压在一代人的身上,这就叫愚不可及。”
“连怎么安抚天下士族,怎么收买底层人心都不懂,就把屠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说到这儿,武则天那双画着精致斜红的眼眸中,也是闪过一丝浓浓的鄙夷。
“这样的男人,也配做皇帝?”
“若这大隋的江山交到朕的手里,不出十年,朕就能让那高句丽的王,乖乖跪在这洛阳宫的阶下,给朕舔鞋底!”
卧榻旁的张易之和张昌宗两兄弟对视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敬畏。
“陛下圣明。”
张昌宗连忙直起身子,双手捧起一杯温热的西域葡萄酒,极其谄媚地递到武则天面前。
“那杨广不过是个好大喜功的废物罢了,岂能与陛下这等千古圣君相提并论?”
“只是臣有些不解……”
张昌宗看了一眼光幕上那些夸赞富大龙演技的评论,故意撇了撇嘴。
“这后世之人,放着陛下您这等旷古绝今的圣明君主不理,偏偏去找个伶人,去扮演一个被白绫勒死的亡国昏君。”
“还对着一个戏子大加赞赏,什么压迫感,什么疯批暴君。”
“依臣看,这后世之人的审美,当真是粗鄙不堪!”
听闻此言,武则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其实,刚才在看那个叫富大龙的伶人表演时,她的心里也是有那么一丝惊讶的。
那伶人在最后时刻,眼神中透出的那种绝望,癫狂与不可一世的帝王威压,确实有几分火候。
至少,比她当年在太宗皇帝李世民身边做才人时,见过的那些李家皇子,都要像个正经的皇帝。
但,知道归知道,高傲如大周女皇,嘴上是绝对不可能承认一个戏子有什么本事的。
“哗众取宠罢了。”
武则天冷笑一声,将杯中的殷红酒水一饮而尽。
“戏子终归是戏子,演个亡国之君发疯,扯着嗓子喊几句,自然能糊弄糊弄后世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平民百姓。”
她将空酒杯随手扔给一旁的宫女。
随后,武则天也是缓缓坐直了身子,看向远方:
“世人皆说,女子不如男。”
“可那些男人呢?”
武则天的目光透过光幕,似乎看到了大唐那几代帝王。
“太宗皇帝英雄盖世,可到了晚年,还不是沉迷丹药,连几个儿子夺嫡都管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