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棠猛地睁开眼。
喉咙深处像卡了一把带碴子的碎冰。
她用力吸了一口冷气,肺里疼得直抽抽。
“小姐!你可算醒了呜呜呜……”
床榻边趴着个小丫鬟。
这丫头眼泪鼻涕抹了一脸,把谢惊棠袖口上的料子都蹭得皱巴巴的。
谢惊棠皱着眉头咳了一声。
一口黏痰堵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脑子里紧接着一阵抽疼,乱七八糟的记忆倒豆子一样砸进来。
承恩侯府嫡女。
亲娘早死,被继母硬生生捧杀成个只知道撒泼的草包。
未婚夫退婚,原主一时想不开,直接跳了府里那口全是淤泥的荷花池。
谢惊棠咽了口唾沫,嘴里一股子腥甜的铁锈味。
“行了,别嚎了。”
她嗓子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
抬手粗暴地扒拉开小丫鬟的脑袋。
青黛哭得直打嗝。
她袖口上还沾着半片没洗干净的药渣,凑近了能闻见一股子酸不溜秋的馊味。
“小姐,你吓死奴婢了……大夫说你昨晚烧得都没气了。”
谢惊棠没接茬。
她低下头,瞅了瞅自己现在这双细皮嫩肉的手。
十指冰凉。
指甲盖上还泛着一层死人才有的青紫色。
这破身子,弱得一阵风都能吹散架。
她大拇指屈起,在食指和中指的关节上飞快地掐算了三下。
指腹蹭着干巴的关节皮,有点发涩。
“啧。”
谢惊棠舔了舔干裂掉皮的嘴唇。
真成。
命宫发暗,天庭泛着一圈死灰色。
八字五行全被死水泡透了。
按这具身体的命局算,原主昨天掉进湖里,确实就该死得透透的。
青黛吓了一跳,赶紧端起旁边柜子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小姐,你是不是渴了?这药还是温的,快喝一口压压惊。”
“我不喝这玩意儿。”
谢惊棠嫌弃地偏过头。
闻着那股子发酸的苦药味她就反胃。
她没空搭理这丫头,心思全放在刚才那一卦上。
她是谁?
玄门老祖。
谢惊棠闭上眼,把丹田里刚聚起来的那一丝可怜的灵气提溜到眉心。
再睁眼时,瞳孔深处飞快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金芒。
这回她看清楚了。
原主这短命鬼的倒霉相,根本就不是天生的。
命宫最上头,结结实实地糊着一层粘稠的黑雾。
像是一张烂网。
把原主原本顺风顺水的气运给罩得死死的。
有人在长年累月地压她的命。
不光压。
还在偷偷抽。
好运气全让人顺走了,剩下的全是烂摊子和倒霉事。
谢惊棠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这侯府的水,比那荷花池底下的烂泥还要臭。
“小姐,你笑什么呀?你别吓我,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
青黛端着豁口碗,手直哆嗦。
碗里的药汁撒了几滴在坑坑洼洼的青砖地上。
“我好得很。”
谢惊棠两手撑着硬邦邦的床板坐起来。
浑身的骨头缝嘎嘣作响。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哐哐直响,震得窗棱上的糊纸都跟着抖。
“我的乖女儿啊,你可算醒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门帘子被一个胖婆子粗鲁地掀开。
婆子喘着粗气,袖子上满是油污。
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挤了进来。
一股刺鼻的劣质脂粉味混着屋里闷热的空气直接冲了过来。
谢惊棠没忍住,扭头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秦氏拿着条花里胡哨的帕子,假模假式地在眼角按了两下。
眼眶干得连点水皮都没有。
“母亲听说你醒了,心都快碎了,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呢?”
跟在秦氏后头溜进来的,是个穿粉衣的少女。
谢明珠。
原主同父异母的好妹妹。
谢明珠眼圈倒是红的,一副委屈巴巴要哭出来的样子。
“姐姐,你就算生我的气,也不该拿自己的身子出气啊。”
谢惊棠靠在光秃秃的床头。
没说话。
她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两人的脑门看。
真是开了眼了。
秦氏那抹得刷白的额头上,顶着一团灰不溜秋的霉气。
谢明珠更绝。
她那脑门上,红艳艳的桃花运里,死死缠着一丝发臭的黑气。
那黑气像活的虫子,一拱一拱地吸着从别处偷来的运势。
谢惊棠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乐了。
“这侯府还真热闹。”
秦氏干嚎的声音猛地卡在喉咙里,整个人愣住了。
平时这个继女只要听见退婚这俩字,早就砸东西撒泼了。
今天怎么还会笑?
谢明珠也是一愣,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
“姐姐,你笑什么?你是不是还在怪顾哥哥?”
谢明珠咬着下唇,睫毛抖了抖。
“顾哥哥说他只把我当妹妹,退婚真不是因为我。”
谢惊棠听着这绿茶发言,伸手掏了掏耳朵。
耳朵眼里还有点没洗干净的湖水,湿乎乎的难受。
“别搁这儿跟我演戏了。”
谢惊棠弹了弹指甲盖里的灰。
“你俩头顶上那点东西,脏得我都嫌辣眼睛。”
秦氏脸色一变,脸上的厚粉跟着往下掉渣。
“惊棠,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落了一次水,规矩全吃进狗肚子里了?”
“规矩?”
谢惊棠掀开带着霉味的薄被子。
光脚直接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凉意从脚底板顺着脊椎骨一直窜到天灵盖。
她打了个寒颤,脑子里倒是更清醒了。
“你算哪门子长辈?”
谢惊棠盯着秦氏那张脸。
“靠着偷别人的气运活得油光水滑,也不怕半夜恶鬼来敲门?”
秦氏指着谢惊棠的手抖成了筛子。
“你……你疯了!满嘴胡言乱语!”
谢明珠赶紧上去扶住秦氏的胳膊。
眼泪掉得恰到好处。
“姐姐,你发疯就算了,怎么能咒母亲?”
“我咒她?”
谢惊棠走到缺了条腿垫着砖头的木桌旁。
拿起茶壶倒了杯冷透的茶水。
茶杯底还有一圈抠不掉的黄褐色茶垢。
她看都没看,一仰脖子灌了进去。
“她那命,用得着我咒?”
谢惊棠砸吧砸吧嘴,吐出一片碎茶叶。
“印堂发灰,颧骨横生,三年内必破大财。我这可是免费奉送的大实话。”
秦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喘气像拉风箱。
“来人!把大小姐按回床上去!我看她病得不清!”
门口那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撸着袖子就要往里冲。
谢惊棠手里把玩着那个带茶垢的空杯子。
冷眼扫过去。
“谁敢碰我一下,我保证她明天出门就踩狗屎摔断腿。”
婆子们脚步猛地一顿。
被她那渗人的眼神盯得后背直冒凉气。
这大小姐平时虽然骄纵,但也就是个没脑子的纸老虎。
今天这眼神,简直跟活见鬼了一样扎人。
谢明珠见状,心里更恨。
她掐着嗓子,声音又柔又尖。
“姐姐,你别闹了。”
“顾哥哥今天可是亲自上门来退婚的,你再这样跟个泼妇似的闹下去,侯府的脸面往哪搁?”
谢惊棠转头看向谢明珠,掏了掏有点痒的鼻尖。
“你想要脸面?行啊。”
她拿拿指头点了点谢明珠的头顶。
“你那桃花运都脏成下水道了,昨晚偷吃也不擦擦嘴,身上一股子马粪味。”
谢明珠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她昨天确实偷偷跑去了顾家的马场见顾长风。
这事儿连秦氏都死瞒着。
“你……你胡说什么!”
谢明珠结巴了,眼神止不住地往地上瞟。
谢惊棠冷笑一声,挑起半边眉毛。
“我胡说?你敢不敢把你右边袖子卷起来,看看里头有没有沾着干草叶子?”
谢明珠下意识地去捂袖口。
反应过来后又猛地像触电一样缩回手。
这下算是彻底把老底给掀了。
秦氏狐疑地剜了自己女儿一眼,心里也是咯噔一声。
听雨院外头的破青石板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鞋底踩着泥水啪叽作响。
还伴着男人不耐烦的叫骂。
“谢惊棠醒了没?没死就赶紧让她滚出来!”
顾长风的声音穿透漏风的窗户纸,硬生生砸进屋里。
“本公子今天没空跟她耗!这婚书,她撕也得撕,不撕也得撕!”
院门被人“砰”地一脚粗暴踹开。
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摩擦声。
顾长风迈着大步跨进院子,满脸都是嫌恶。
泥印子甩了一地。
青黛吓得缩到了谢惊棠身后,死死扯着她的衣角直哆嗦。
“小、小姐,顾公子他带着人来砸场子了……”
谢惊棠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坑坑洼洼的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抬眼看向门口。
“顾长风,你急着投胎啊?带够银子了吗就敢跑来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