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站在院门槛上,嫌弃地捂着鼻子。
鞋底那块黄不拉叽的烂泥吧唧一声踩在木槛上,留下一摊脏印子。
他听见谢惊棠的话,先是愣了半秒,脸皮猛地抽了两下。
“银子?你掉进那臭水沟把脑子泡坏了吧!”
顾长风手里的折扇敲得手心啪啪响,手背上青筋直冒。
“走!去正厅!”
“当着侯爷的面,今天这门亲事必须退干净!”
他说完扭头就走,生怕多闻一口这破院子里的馊药味。
谢惊棠趿拉着一双鞋底快磨穿的绣花鞋,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青黛拽着她的袖子,手心里全是冷汗,抖得像个筛子。
承恩侯府的正厅里,熏香炉子冒着呛人的劣质檀香味。
谢承远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端着个盖碗。
他正“呸”地一声,往地上吐了片没泡开的烂茶叶沫子。
他眼皮子底下那两坨眼袋耷拉着,透着股常年熬夜的青黑色。
“惊棠,跪下!”
谢承远一见谢惊棠跨进门,茶碗往桌上重重一磕。
茶水溅了两滴在红木桌面上,顺着桌沿往下滴拉。
谢惊棠没搭理他。
她随便找了把掉漆的椅子,一屁股坐进去。
顺手抠了抠椅子扶手边翘起来的一根干木刺。
“腿酸,跪不动。”
谢承远气得倒抽一口凉气,指着她鼻子就开骂。
“你个逆女!干出寻死觅活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你还敢坐着!”
顾长风站在大厅中央,下巴昂得老高,鼻孔对着人。
他把一张泛黄的婚书拍在桌子上。
“侯爷,话我挑明了。”
“我顾家绝不娶这等粗鄙无知、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泼妇。”
“这婚约,到此为止,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秦氏赶紧凑上前打圆场。
她脸上的白粉卡在眼角的褶子里,扑簌簌往下掉渣。
“顾公子消消气,惊棠她就是个直肠子,没读过书,不懂规矩。”
秦氏一边说,一边拿眼角斜睨着谢惊棠。
“她娘死得早,我这个后娘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不是,你多担待。”
谢明珠适时地抽出一条熏了香的帕子,按着眼角干嚎了两声。
“姐姐,你别怪顾哥哥。”
“强扭的瓜不甜,你要怪就怪我没劝住你,让你做了傻事……”
这母女俩一唱一和,戏台子搭得挺溜。
谢惊棠坐在椅子上,伸手掏了掏耳朵眼。
抠出一小坨干瘪的耳屎,她嫌弃地在桌子腿上蹭了蹭。
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谢明珠吸溜鼻涕的声音。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谢惊棠。
等着她像往常一样撒滚打泼,抱着顾长风的大腿哭嚎求饶。
谢惊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两腿一叉,直接翘起了二郎腿。
“退婚啊,行。”
她答应得太痛快,嘎嘣脆。
顾长风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脸发绿。
谢承远也愣住了,刚要端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你……你真答应了?”
顾长风眯起眼,打量着她,以为她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下三滥把戏。
谢惊棠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盐水。
“退婚当然可以,咱们先把账算算。”
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我亲娘当年定亲的时候,给了你们顾家一对极品羊脂玉狮子。”
“外加三间旺铺的房契。”
谢惊棠盯着顾长风那张自作多情的脸,嘴角撇了撇。
“最关键的,还有一家南城通宝银庄的两成干股文书,对吧?”
顾长风脸色瞬间一僵,眼神开始四处闪躲。
手里的折扇被他捏得嘎吱嘎吱响。
“什么乱七八糟的!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还记得这么清楚!”
谢惊棠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不记得?得咧,我帮你回忆回忆。”
“你顾家长房前年翻修宅子,买木料和青砖的钱,走的就是通宝银庄的账。”
“你现在腰上挂着的那块和田玉坠子,就是拿我娘那间铺子的进项买的。”
顾长风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腰间的玉坠,脸涨得像块猪肝。
谢承远听不下去了,他觉得谢家的脸都被丢尽了。
“谢惊棠!你闭嘴!”
“家里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为了点铜臭钱在这里斤斤计较!”
谢惊棠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怼回她这个亲爹。
“侯爷,您要是不缺钱,去年怎么还厚着脸皮去我娘的铺子里拿了几百两银子填窟窿?”
谢承远的老脸瞬间变成了紫茄子色。
他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胸口直咳嗽,唾沫星子乱飞。
秦氏赶紧过去替他顺背,假惺惺地骂。
“你这孽障,嘴里没个把门的,要气死你爹吗!”
顾长风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谢惊棠,你少血口喷人!”
“退婚是我们两家性格不合,你扯这些俗物,简直粗鄙不堪!”
“哦。”谢惊棠点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绕着顾长风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顾长风身上一股子混着浓烈香粉和闷出来的汗臭味儿,直冲她的鼻子。
“性格不合可以退,东西原封不动还回来。”
谢惊棠停在他正前方,眼神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皮。
“想空手套白狼?”
“把你顾家吃进去的,都给我吐出来。”
谢惊棠冷笑出声。
“你这空手退婚的脸皮倒是挺厚,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当银子花。”
谢明珠急了。
她知道顾家现在就是个外面光鲜内里烂透的空壳子。
要是把这些东西都还回去,顾长风以后还怎么在京城摆阔气。
“姐姐,你别逼顾哥哥了。”
谢明珠红着眼睛,声音娇滴滴的。
“顾哥哥最近为了秋闱温书,熬得头风都犯了。”
“定亲信物哪有要回去的道理?你这样胡搅蛮缠,传出去名声多难听呀。”
谢惊棠扭头看着谢明珠,顺手弹掉衣服上的一根破线头。
“名声难听?有你昨晚在马厩旁边跟男人拉拉扯扯难听吗?”
谢明珠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顾长风也慌了,他指着谢惊棠的手指直打颤。
“疯妇!简直不可理喻!”
顾长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强行挽尊。
“你要多少银子,开个价,顾家不是给不起,就当是施舍叫花子了。”
谢惊棠被气乐了,伸手掏了掏耳朵。
“施舍?好啊。”
“通宝银庄三年的干股分红,加上那三间旺铺收上来的租子。”
谢惊棠掰着枯瘦的手指头算。
“零头我给你抹了,不多不少,正好三万两白银。”
“拿钱,我当场撕婚书,绝不多纠缠。”
顾长风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两?把他卖了都凑不够这笔钱。
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直喷口水。
“你……你抢劫啊!哪有这么多!”
谢惊棠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看一条丧家犬。
“没钱就装孙子,别在我这儿充大爷。”
“三日内,把信物和契书原封不动送回听雨院。”
谢惊棠手指头在桌上的退婚书上重重敲了两下。
“少一个铜板,我就去京兆府敲鸣冤鼓。”
她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看看谁更丢得起这个人。”
顾长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衣服黏在背上,难受得要命。
他知道谢惊棠是个脑子缺根弦的疯子,昨天敢跳湖,今天真敢去敲鼓。
“你……你行!算你狠!”
顾长风气急败坏地转身,一脚踹在高高的门槛上。
鞋底打滑,险些摔个狗吃屎。
他狼狈地稳住身形,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铁青着脸往外冲。
谢明珠急喊了一声“顾哥哥”,提着裙摆想追出去。
被秦氏死死拽住袖子,掐了一把。
顾长风头也不回地跨出正厅大门,走得那叫一个气急败坏。
谢惊棠靠在门框上,手里揉搓着那张皱巴巴的退婚书。
她看着顾长风急匆匆的背影,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这男人的后脑勺上,隐隐盘旋着一团发青的黑煞。
煞气直冲印堂,顺着脊梁骨往下走,死死盘在腰眼和臀部的位置。
这就是马上要倒血霉的凶相。
谢惊棠忽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顾公子。”
顾长风脚步一顿,猛地转过头来,眼神像要吃人。
“你又想干什么!”
谢惊棠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弧度。
“没啥,好心提醒你一句。”
她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嘎嘣的脆响。
“顾公子,你今日最好别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