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停在台阶下,回过头嗤地笑出声。
他手里那把画着岁寒三友的折扇,被他拍在左手心,啪嗒啪嗒响。
“谢惊棠,你是不是昨天喝那池子臭水喝傻了?”
顾长风脸上的嫌弃简直能刮下二两脂粉。
“不宜骑马?你还真把自己当街头骗钱的瞎子半仙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嘎吱一声。
“以为搞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本公子就能高看你一眼?”
谢明珠听见动静,从小丫鬟手里抢过帕子。
她提着裙摆,小跑着凑到秦氏身边。
那张敷了铅粉的脸白得发惨,眼圈红彤彤的。
“姐姐,你就算心里气不过退婚的事,也别拿这种话咒顾哥哥呀。”
谢明珠一边说,一边拿帕子去按眼角。
指甲盖里还卡着刚才剥瓜子留下的泥灰。
“顾哥哥待会儿还要去书院见先生,万一被你这话触了霉头,可怎么好?”
秦氏一听,立马来劲了。
她扯着公鸭嗓,手指头差点戳到谢惊棠鼻子上。
“你个丧门星!退个婚还要搅得满府不安宁!”
“你是嫌我们谢家名声太好,非要给人泼这等脏水?”
谢承远坐在椅子上,端起那只豁了口的茶碗。
他吸溜了一口半温不凉的茶水,呸地吐出一片烂茶叶渣。
“惊棠,闭上你那张惹事的嘴!”
“赶紧把顾家的信物退了,别再给我丢人现眼!”
谢惊棠根本没搭理这帮人唱戏。
她站在门槛里面,抠了抠指甲缝里刚才不小心蹭上的桌灰。
抬眼看着顾长风。
“谁跟你装神弄鬼了?”
谢惊棠指了指他的脑门。
“你那两条眉毛中间,青筋跳得跟要抽风似的。”
“再瞅瞅你那右耳朵,红得都快滴出血了。”
顾长风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右耳垂。
手指头碰到皮肉,还真觉得有点烫手。
“少在这胡说八道!”
顾长风死要面子,硬生生把手放下。
把折扇往腰带里一插,动作有点慌乱,扇骨差点勾住衣服下摆。
“本公子好得很!没病没灾!”
谢惊棠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眼泪。
眼屎糊在眼角,她拿手背粗鲁地蹭掉。
“好得很?”
“你这面相,申时之前,必有跌折之灾。”
谢惊棠往前走了一步,跨出门槛。
她上下打量了顾长风一圈,眼神像在估量一头待宰的猪。
“特别是你那两条腿。”
她用脚尖点了点顾长风站的地方。
“我劝你今天最好坐轿子,或者干脆爬回去。”
“非要骑马也成,记得让马夫在马鞍上多垫两层厚棉被。”
谢惊棠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挺灿烂。
“因为你这跟头栽下去,保准是屁股先着地。”
大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长风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跟变色龙似的。
他瞪大眼睛,指着谢惊棠的鼻子。
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你……你简直是个疯婆子!”
顾长风气得破了音,转身大步流星地往侯府大门外走。
一边走还一边冲着跟班小厮吼。
“去!把本公子的枣红马拉过来!”
“本公子今天偏要骑马回去!我倒要看看,谁能让我摔个屁股墩!”
小厮缩着脖子,赶紧去马桩解缰绳。
顾长风走到府门口,那匹枣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马蹄子在青石板上刨了两下,溅起几点泥水,刚好崩在顾长风靴面上。
他皱着眉头,嫌弃地甩了甩腿。
踩着马镫子,翻身跨上马背。
马鞍上的皮革磨得锃亮,他调整了一下坐姿。
顾长风拉紧缰绳,回过头,冲着站在台阶上的谢惊棠冷笑。
“谢惊棠,你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顾长风握着马鞭,在半空中虚抽了一下。
“要是我今天平平安安回到顾家,你怎么办?”
谢惊棠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石狮子的背上落了一层灰,她也没嫌脏。
她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眼,然后弹了弹指甲盖。
“你要是没事?”
谢惊棠慢悠悠地掀起眼皮,似笑非笑。
“你要是没事,那我免费给你算下一卦。”
顾长风被她这满不在乎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
“好!你给我等着!”
“驾!”
他狠狠一甩马鞭。
枣红马吃痛,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马蹄踩在积水的青石板路上,水花四溅。
顾长风的背影在朱雀街的拐角处很快消失不见了。
侯府门口的几个人还呆愣着没回过神来。
秦氏扯着谢承远的袖子,尖酸地抱怨。
“老爷你看她!这疯疯癫癫的样子,以后谁还敢要!”
谢承远黑着脸,瞪了谢惊棠一眼,一甩袖子回了正厅。
谢明珠拿帕子捂着嘴,假装咳嗽了两声,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巴不得谢惊棠把顾长风得罪死。
这样顾长风就彻底是她一个人的了。
谢惊棠拍了拍手上的灰。
转过身,对吓得躲在门柱后面的青黛招了招手。
“走吧。”
青黛战战兢兢地挪过来,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小、小姐,咱们去哪儿啊?老爷要是怪罪下来……”
谢惊棠翻了个白眼。
“怪罪个屁。”
她大步流星地往听雨院走。
“走,回院子等消息。”
青黛一路小跑着才跟上。
“等什么消息啊小姐?”
谢惊棠头也没回,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指甲缝里刮下来一点头皮屑。
“等顾大公子摔断腿的消息呗。”
她停下脚步,回头冲青黛眨了眨眼,语气轻快。
“最多半个时辰,保准有人来报丧,去,把咱们院子里的瓜子抓一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