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棠坐在听雨院那张缺个角的石桌前。
石桌缝里长着一小撮暗绿色的青苔,还黏着点泥巴。
她抓起一把炒得发黑的葵花籽,磕得咔咔响。
瓜子皮直接吐在桌面上,混着几点口水,堆成个小尖。
青黛站在旁边,两只手死死绞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帕子。
帕子边缘都抽丝了,还沾着几块黑乎乎的灶灰。
“小、小姐。”
青黛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紧。
“顾公子他……真会摔吗?”
青黛结结巴巴地问。
“那可是顾家的宝贝疙瘩,他要是出了事,侯爷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谢惊棠撩起眼皮,眼屎还在眼角挂着。
她伸出小拇指,粗鲁地抠了抠门牙缝里卡着的一点瓜子壳。
抠出来,随手弹到地上。
“没成想你还挺关心他。”
谢惊棠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盐水。
“好人不长命,王八活千年。放心,他死不了。”
青黛急得直跺脚,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啪啪响。
“奴婢不是关心他!奴婢是怕老爷剥了咱们的皮!”
“怕个屁。”
谢惊棠拍了拍手上的盐霜。
抓起盘子里一块发硬的绿豆糕,咬了一口。
干巴巴的,直掉渣,落了满身。
她仰着脖子干咽下去,差点噎翻白眼。
捶了两下胸口,顺了顺气。
“十。”
谢惊棠突然冒出一个数。
青黛愣住了,吸了吸红通通的鼻子。
“啥?”
“九。”
谢惊棠没理她,又咬了一口绿豆糕。
“八。”
“七。”
“六。”
她嘴里含着糕点,吐字不清地倒数。
侯府正厅。
秦氏靠在铺着竹席的太师椅里。
竹席有些年头了,边缘的竹篾子都劈开了。
旁边站着个胖丫鬟,正使劲摇着一把破蒲扇。
扇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酸溜溜的狐臭味,直冲鼻子。
秦氏嫌弃地皱紧眉头,用手帕在鼻子底下死命扇了两下。
“退远点扇!身上多大味儿你自己闻不见啊!”
胖丫鬟吓得一哆嗦,赶紧往后退了两步。
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
谢明珠坐在下首,正剥着个橘子。
橘子皮里喷出一点酸水,溅在她白嫩的手背上。
她拿帕子胡乱擦了擦,眼底藏不住的高兴。
“母亲,姐姐今天怕是真的受刺激太大,脑子坏了。”
谢明珠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兴奋。
秦氏冷笑一声。
端起手边的茶碗,吹开上面的浮沫,喝了一大口。
茶水顺着嘴角漏出一滴,滴在衣襟上,晕开一个黄印子。
“坏了才好呢。”
秦氏拿指甲狠狠剔了剔后槽牙。
剔出一丝肉丝,随意弹在地上。
“退婚闹上吊,现在又满嘴胡言乱语诅咒顾家长孙。”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我看满京城谁还敢娶她。”
秦氏冷哼着。
谢明珠把剥好的橘子一瓣瓣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汁水糊在嘴角。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谢明珠咽下橘子。
“爹爹刚才气得连饭都没吃就去书房了,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得咧,这正好是个机会。”
秦氏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哐”的一声脆响。
“等会儿我就派人去请回春堂的王大夫。”
“就说大小姐跳湖伤了脑子,得了失心疯。”
秦氏眯起眼睛,眼神狠厉。
“让王大夫开几服重药,把这疯病给她坐实了。”
“到时候直接关进后院最偏的柴房里锁起来。”
“侯府的脸面也保住了,也没人再碍你的眼。”
谢明珠眼睛一亮,赶紧凑上去给秦氏捶腿。
力道捏得恰到好处。
“母亲真成,这法子好,还是母亲疼我。”
“砰!”
正厅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狠狠砸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就是一阵杀猪般的嚎叫声。
“来人啊!快来人啊!出大事了!”
声音劈了叉,像被踩了脖子的公鸭子。
秦氏吓了一跳,手里正捏着的一块帕子直接掉在地上。
“作死啊!谁在外面号丧!”
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小厮连滚带爬地冲进正厅。
门槛太高,他脚下一绊。
直接扑倒在秦氏脚边。
摔得鼻子重重磕在青砖上,鼻血瞬间狂飙。
滴在秦氏绣着牡丹的鞋面上。
秦氏尖叫一声,猛地缩回脚,嫌恶地狠狠踢了他一脚。
“哪来的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
小厮捂着流血的鼻子,抬起头来。
满脸都是泥水和烂菜叶子。
衣服下摆还挂着一截不知哪来的烂大葱,散发着一股子生葱味。
鞋底全是臭烘烘的稀烂马粪。
“侯夫人!谢二小姐!救命啊!”
谢明珠认出来了,这是顾长风贴身跟班小顺子。
她猛地站起来,膝盖碰翻了桌上的果盘。
橘子、苹果滚落一地。
“小顺子?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谢明珠急得直跺脚。
“顾哥哥呢?他不是刚走吗?”
小顺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喷了满地。
“公子他……他……”
小顺子结巴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满脸惊恐。
“你倒是快说啊!哑巴了!”秦氏急得直拍大腿。
“公子落马了!”
小顺子猛地一闭眼,破声喊了出来。
大厅里瞬间死一样寂静。
只能听见胖丫鬟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的声音。
谢明珠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一把抓住椅背,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胡说什么!顾哥哥骑术那么好,怎么可能落马!”
小顺子吸溜了一下鼻涕。
带着血丝的鼻涕泡破了,糊在嘴唇上。
“是真的!就在朱雀街前头的拐角那儿!”
“公子刚骑到那,路边突然窜出来一只赖皮野狗,冲着马腿就死咬。”
小顺子手脚并用地比划着,浑身抖个不停。
“那枣红马受了惊,前蹄扬得老高,直接把公子甩飞出去了!”
秦氏瞪大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摔……摔哪了?”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剧烈滚动。
“直接甩进了一个卖烂菜的摊子里。”
“右边大腿死死卡在木板车轱辘里,拔都拔不出来。”
小顺子带着哭腔。
“大夫刚看过了,骨、骨裂了!”
谢明珠双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还有呢?”她颤抖着声音问。
“还有就是……”
小顺子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公子是被马甩到半空,屁股直勾勾砸在菜摊子那块垫脚的青石板上。”
“大夫说……尾椎骨断了。十天半个月别想坐起来了。”
屁股先着地。
右腿骨裂。
这几个字像雷一样在秦氏和谢明珠脑子里炸开。
全对上了。
谢惊棠在门口说的话,一个字都不差,准得邪门。
正厅门口。
一道懒洋洋的身影靠在红漆斑驳的门框上。
谢惊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
“咔。”
她磕开一颗瓜子,瓜子皮随口吐在脚边。
清脆的声音在大厅里响得格外刺耳。
秦氏猛地抬起头,像见鬼一样死死盯着她。
嘴唇直哆嗦,下巴上的肉跟着一颤一颤。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明珠眼泪夺眶而出,指着谢惊棠。
“是你!是你诅咒顾哥哥!”
谢明珠尖叫起来,形象全无。
“你这个恶毒的妖女!你用了什么妖法!”
谢惊棠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掏了掏耳朵。
她走进大厅,鞋底踩在那颗滚落的橘子上,碾出一滩酸溜溜的汁水。
“饭可以乱吃,屁可别乱放。”
谢惊棠走到小顺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顺子吓得直往后缩,后背死死抵着桌子腿。
“你家公子这跟头栽得舒坦吗?”
谢惊棠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小顺子不敢吭声,拼命摇头,鼻血又甩出来两滴。
谢惊棠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
又弯腰在自己鞋底侧面蹭了两下手指头上的灰。
“回去告诉你家那个断尾巴大少爷。”
她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子冷嗖嗖的寒气。
“我的话放在这儿了。三天。”
“信物和银票什么时候送回来?”
秦氏猛地回过神来,从椅子上弹起来。
“谢惊棠!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顾家公子都摔成这样了,你还惦记着钱!”
“他摔成残废关我屁事?”
谢惊棠斜了秦氏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难不成他摔断了腿,这银庄的账就能赖了?”
她走到谢承远刚才坐过的太师椅旁。
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椅子腿上。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转告你们家大人,少一个大子儿,我这腿就直接迈进京兆府的大门了。”
小顺子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小、小人这就去通报!”
他捂着流血的鼻子,跌跌撞撞地冲出门外,差点又被门槛绊倒。
大厅里再次陷入死寂。
秦氏看着谢惊棠的背影,只觉得后脖颈子呼呼冒凉风。
这哪是那个唯唯诺诺任人揉捏的草包。
这简直是个活阎王。
谢惊棠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回过头,视线在秦氏、谢明珠,还有那个胖丫鬟身上慢慢扫了一圈。
她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啧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下巴。
这侯府的气运,真特么邪门。
刚才在院子里没仔细看。
现在这几个人聚堆一看,简直没眼看。
房梁上盘着一团散不开的灰黑煞气。
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整个正厅死死罩在底下。
秦氏头顶那团霉气,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丝了。
谢明珠那红得发黑的桃花煞,更是脏得让人反胃作呕。
就连刚才跑出去的那个小厮带进来的顾家气运,也是一路衰到底。
谢惊棠偏了偏头,看向躲在门外探头探脑的青黛。
“青黛,去给我弄盆冷水来洗手。”
她嫌弃地甩了甩手指头。
“这家里,怎么没几个长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