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里,怎么没几个长命的?”
谢惊棠嘀咕完,把手伸进青黛端来的铜盆里。
盆水冰凉。
水面上漂着两根断头发,盆底还有一层细沙。
她胡乱搓了两把。
手指头上的灰泥在水里化开,盆水瞬间变浑。
“去,倒了去。”谢惊棠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水珠子甩在青黛的灰布鞋面上,洇出几个深色圆点。
“小姐,您刚才那话可千万别在外头说。”
青黛端着铜盆,肩膀缩得像鹌鹑。
“要是传到老夫人耳朵里,又得罚您去祠堂跪着抄女戒了。”
谢惊棠用袖子擦干手,袖口那块暗红色的水渍变得更深了。
“她罚我?”
谢惊棠打了个哈欠,抠了抠眼角分泌的黄眼屎。
“她那祠堂,我怕她自己都不敢进。”
谢惊棠抬腿往院外走。
鞋跟趿拉着,在青石板上磨出刺啦刺啦的动静。
“走,陪我消个食。”
青黛把铜盆随手泼在廊下的一窝蚂蚁上。
急匆匆跟上。
承恩侯府占地不小,但处处透着股陈旧的酸腐味。
谢惊棠抄着手,慢吞吞地走在抄手游廊里。
游廊顶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几根蜘蛛网挂在柱子拐角,网上还粘着几只干瘪的苍蝇尸体。
“小姐,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青黛紧紧贴着谢惊棠,生怕从哪钻出个人来。
“瞎溜达。”
谢惊棠走走停停。
不时停下来,对着侯府各个院子的屋顶指指点点。
“你瞅瞅,那屋,主院。”
谢惊棠指着秦氏和谢承远住的方向。
指甲盖里还有点没洗干净的黑泥。
“上头那团黑气,跟个破了洞的锅底似的。”
青黛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除了几只麻雀,啥也没看着。
“小姐,那是母亲的院子,您看错了吧。”
青黛揉了揉眼睛,眼眶周围揉出几个红印子。
“没看错。”
谢惊棠撇撇嘴,又指向右前方的祠堂。
“那块更绝。灰黑交加,像一坨烂棉花。”
她又指向左边的账房。
“账房那头,黑得都快滴墨了。”
“财气全漏光了,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青黛吓得捂住嘴,手心里全是汗。
“小姐,您可别吓奴婢。”
“这侯府可是风水宝地,请过大师看过的。”
谢惊棠嗤笑一声。
“大师?街头骗吃骗喝的老瞎子吧。”
她转过身,看着青黛。
“我教你个乖。普通人倒霉,顶多就是印堂发黑,气色差几天。”
“出门踩个狗屎,喝凉水塞个牙。”
谢惊棠比划了一下。
“但这侯府不一样。”
“他们这是全家老小手拉手,集体往粪坑里跳啊。”
青黛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小、小姐,您这越说越玄乎了。”
“玄乎?”谢惊棠翻了个白眼。
“等他们真栽进粪坑里,你就知道玄乎不玄乎了。”
正说着,前面月亮门里走出几个人。
谢承远黑着一张脸走在最前面。
秦氏搀着谢老夫人,谢明珠乖巧地跟在旁边。
老夫人手里攥着一串油光瓦亮的紫檀佛珠,拨得喀嗒喀嗒响。
脸上的皱纹夹死苍蝇,嘴角耷拉着,像挂着两个秤砣。
“惊棠,你还敢在外面晃悠!”
谢承远看见她,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差点溅到谢惊棠脸上。
“你今天在正厅发的那门子疯,是想把侯府的脸皮扒下来踩在地上吗?”
谢惊棠侧身躲过唾沫星子。
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像赶苍蝇一样。
“侯爷,火气这么大,小心肝火烧坏了脑子。”
谢惊棠目光落在谢承远的脑门上。
那地方的财帛宫破了个大洞,漏气漏得呼呼的。
“你这面相,三年内必破大财。”
“还是倾家荡产那种。”
谢惊棠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馒头一样自然。
谢承远气得倒仰,指着她的手指头都在哆嗦。
“你!你个逆女!来人,把她给我关进柴房!”
“反了!真是反了!”
老夫人拄着拐杖,重重地敲在青石板上。
拐杖底下的一块青砖被敲得裂开了一道缝。
“我就说这丫头生下来就是个克星!”
老夫人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厌恶。
“跳湖没死成,倒把脑子淹坏了。秦氏,你这个当家主母怎么当的,还不赶紧叫人拖下去!”
谢惊棠的目光移到老夫人脸上。
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寿宫晦暗不明,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油毡布。
油尽灯枯之相。
“老夫人,省点力气敲拐杖吧。”
谢惊棠打了个哈欠。
“你那寿宫暗得都没边了,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了,还在这操心关柴房的事呢。”
“你那棺材板挑好了吗?要不要我给你算个好日子下葬?”
老夫人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往后就倒。
“母亲!”
秦氏赶紧抱住她,急得满头大汗。
“惊棠,你非要气死祖母才甘心吗!”
秦氏声嘶力竭地喊。
谢惊棠冷冷地看着秦氏。
秦氏的面相,透着一股子阴狠毒辣的算计。
尤其明显的是,她那发灰的气运里,夹杂着一丝不属于她的鲜亮。
那是夺取他人气运留下的痕迹。
“气死她?她那是自己作的。”
谢惊棠抱着胳膊,冷笑。
“倒是你,顶着别人偷来的气运,晚上睡觉不怕鬼压床吗?”
秦氏浑身一僵,眼神闪躲了一下。
她强撑着瞪回去。
“你胡说什么!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这时候,谢明珠从秦氏背后探出头来。
那张敷着粉的脸上满是委屈和害怕。
“姐姐,你别这样。母亲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这么说她?”
谢明珠柔柔弱弱地说。
谢惊棠的目光,死死盯在谢明珠的头顶上。
这一家子,黑的黑,灰的灰,霉的霉。
唯独这个谢明珠。
她头顶上的气运,红得简直刺眼。
那红光里,还带着一股子腥甜的血腥味。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好运。
这是踩着别人的骨血,硬生生吸出来的红光。
谢惊棠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原主那被人遮掩、偷走的气运,八成就是便宜了这朵盛世大白莲。
好一招狸猫换太子。
谢惊棠突然就笑了。
笑得没心没肺,露出一口大白牙。
牙缝里没有瓜子壳了,看着顺眼多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踩在老夫人刚才敲裂的青砖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秦氏和谢明珠吓得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秦氏结巴了。
谢惊棠停在秦氏面前两步远的地方。
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
眼神像两把带血的刀子,直勾勾地盯着秦氏的眼睛。
秦氏只觉得被毒蛇盯上了一样,后背出了一层白毛汗。
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要死。
谢惊棠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声音慢条斯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佻。
“母亲。”
谢惊棠拖长了音调。
“这些年你是不是特别疼我?”